咸阳,章台宫。
秋风卷着渭水的湿气,掠过宫墙,吹得那盏九凤青铜连枝灯忽明忽暗。殿外,侍立的郎官们屏息凝神,铠甲缝隙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渗,没人敢发出半点声响。在这座象征着大秦最高权力的宫殿里,连空气都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威压凝固成了实体。
嬴政并未坐在那张象征天子的龙椅上。他站在沙盘前。
那是一个占据了大半个殿堂的巨大沙盘,山川河流、城郭关隘,皆以精铜与檀木雕琢而成。他枯瘦的手指正悬在代表“宋”与“秦”交界的那片区域上空,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报——”
一声尖锐的通传打破了死寂。
黑冰台左曹,也就是这一任的“影武者”,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进了大殿。他没有资格走正门,只能像一条狗一样从侧面的矮门匍匐而入。
“说。” 嬴政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那密使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冷汗顺着鬓角滑落,滴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陛下……咸阳南门……公子扶苏,强令守将蒙毅,开了城门。”
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开城门?” 嬴政缓缓转过身。那张脸在阴影中显得格外狰狞,一道长长的疤痕从眉骨划过鼻梁,那是当年荆轲刺秦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亲生儿子的根源。
“是。公子放进了三百余名宋朝流民。守将蒙毅阻拦不住,反被公子斥责……说、说这是‘妇人之仁’。” 密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啪!”
嬴政手中把玩的一枚玄铁兵符重重拍在案几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案几上的竹简如多米诺骨牌般倒塌。
“朕的儿子,也敢违抗朕的军令?”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低沉,但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寒意,瞬间让大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在他一统天下的征途中,军令如山,哪怕是太子,触之即死。
站在阴影里的廷尉李斯,敏锐地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杀机。他小心翼翼地上前半步,试图缓和这令人窒息的气氛:“陛下,公子他素来仁厚,或许是见那些流民饥寒交迫,一时心软……”
“心软?”
嬴政猛地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住李斯。李斯浑身一僵,仿佛被毒蛇咬住了咽喉,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斯,你告诉朕,” 嬴政一步步走下台阶,脚步沉重,“如果今日朕的心软,放了那六国遗民一马,这天下还会姓嬴吗?”
他走到李斯面前,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狠狠地敲击着沙盘上代表咸阳的那座城池。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脏上。
“朕要的是铁一样的秩序,不是他扶苏那套温吞水一样的儒术!”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今天敢为了几百个宋人开城门,明天就敢为了六国旧贵族开国库!这是背叛!是对朕,对大秦的背叛!”
李斯不敢再劝,深深低下头:“臣……愚钝。”
嬴政重新坐回王座,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的青铜饕餮纹。那纹路冰冷而锋利,正如他此刻的心情。
“明日朝堂。” 嬴政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朕要亲口问他。若他认错,朕便废其太子之位,圈禁南山。若他执迷不悟……”
嬴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旁人无法捕捉的痛苦,旋即又被狠厉取代。
“朕不需要一个心怀仁慈的继承人。”
“诺。”
李斯躬身领命,退出了大殿。当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合拢的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千古帝王的叹息,又仿佛那只是秋风穿过门缝的呜咽。
殿内,只剩下嬴政一人。
他独自坐在黑暗中,看着沙盘上那条被手指划出的痕迹。那痕迹直通咸阳,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