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给被围困的长安城镀上了一层颓败的金色。
这金色的光晕并未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城墙上的斑驳血迹和累累伤痕更加触目惊心。城外,秦军的连营如黑色的铁桶,将这座孤城箍得严严实实。营内寂静无声,却有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比白日的喊杀更令人心悸。
未央宫前殿,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这里不再是昔日朝会时群臣毕集的喧闹场所,此刻只有寥寥数人。刘彻高踞帝座,身着一套暗金色的软甲,外罩玄色龙袍,只是那龙袍的边角已有些磨损,失去了往日的鲜亮。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但那双眸子却依旧亮得骇人,如同深渊中燃烧的鬼火,透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狠厉。
卫青站在帝座之左,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甲胄下的身躯已不如往日雄健,颧骨高高凸起,那是连日操劳与饥饿的痕迹。他垂着眼帘,掩去眸底的深沉忧虑。
阶下右侧,是一张临时搬来的胡床。霍去病半倚在上面,左臂被绷带固定,脸色苍白如纸,唇边毫无血色。他虽重伤在身,但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却丝毫未减,只是偶尔因牵动伤口而皱紧眉头,显露出一丝隐忍的痛苦。
大殿中央,跪着一名秦使。
这名使者身着秦国的官服,保养得宜的面皮与周遭环境的凄苦形成了鲜明对比。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神态恭谨却不卑微,显然受过良好的外交训练。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卷密封的竹简,姿态低垂,却并不显得惶恐。
“汉帝陛下,”秦使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既能传入刘彻耳中,又不至于打破殿宇的肃穆,“大秦皇帝陛下,命臣转告陛下:长安被困,时日已久。城中粮草匮乏,水源不洁,军民疲敝,已是强弩之末。陛下不忍见黎民涂炭,特赐恩典。”
他略微停顿,似乎在给刘彻消化的时间,然后继续道:“若陛下开城纳降,大秦皇帝可许诺,保留汉室宗庙祭祀,赐刘氏王爵封地,许宗族血脉不绝。昔日恩怨,一笔勾销。陛下仍可享富贵尊荣,何必困守孤城,做那无谓的牺牲?”
这番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长安的困境,又抛出了极具诱惑的条件。在绝境之中,这几乎是唯一的生路。
大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霍去病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殿角铜壶滴漏单调的嘀嗒声。
刘彻没有说话。他缓缓伸出手,那名秦使便将竹简高举,由一名内侍跪接,再呈递到刘彻手中。
竹简入手,沉甸甸的。刘彻将其展开,目光扫过上面的篆字。那是嬴政的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霸气。内容正如秦使所言,许以封地,保全身家。
刘彻看着这封劝降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看了很久,久到卫青微微抬头,用眼神向霍去病传递了一丝不安的信号。
终于,刘彻动了。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秦使,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屋顶,看到了城外那个不可一世的男人。他的嘴角,一点点地向上勾起,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了嘲讽、轻蔑,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弧度。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溢出,起初轻微,随后逐渐放大,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嬴政……”刘彻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他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他猛地将劝降书举到眼前,再次扫视一遍,随即,五指骤然发力!
“咔嚓!”竹简在他手中被硬生生折断!
紧接着,他手臂一挥,那折断的竹简被狠狠摔在地面上,碎片四溅。
“回去告诉嬴政!”刘彻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秦使,龙袍袖口因用力而微微颤抖,“朕是汉武帝!朕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投降’二字!朕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般在大殿内爆开:“他要长安?可以!就拿他大秦百万将士的尸骨来填!就拿他嬴政的皇冠来换!他想让朕像丧家之犬一样乞求怜悯?做梦!”
秦使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但依旧保持着跪姿,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暴怒的刘彻,平静地说道:“陛下三思。抗命不降,城破之日,玉石俱焚。大秦皇帝仁慈,方有此一线生机……”
“仁慈?”刘彻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大笑起来,笑声中却全是悲凉与愤懑,“他屠我边军,围我京畿,断我粮草,害我百姓,这便是他的仁慈?告诉那伪帝,休要再提‘仁慈’二字!朕若降了,才是辜负了这满城军民的死志!”
刘彻猛地抽出腰间的“天问”古剑,剑锋出鞘,寒光映照着他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他将剑尖指向秦使的鼻尖,距离不过三寸,厉声喝道:“你若再多说一句废话,朕便用你的人头,祭我大汉军旗!滚!”
那冰冷的剑锋逼得秦使不得不向后微微仰身,但他依旧维持着镇定,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膝盖上的尘土,再次躬身一礼:“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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