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一股子缠绵的湿意,打在贺府回廊的琉璃瓦上,淅淅沥沥地织成一张网,将满园的晚樱困在其中。沈微婉拢了拢素色披风的领口,指尖触到微凉的丝线,那是去年生辰时,贺景渊亲手为她挑的料子。
“夫人,夜深了,该回屋了。”侍女青禾的声音在雨幕里打了个折,带着小心翼翼的劝诫。
沈微婉望着廊外被雨水打落的樱花瓣,粉白的颜色浮在青石板的水洼里,像极了贺景渊书房里那方被墨染了的宣纸。她记得他那时总爱捏着她的手指,教她写“婉”字,笔尖在纸上洇开时,他会低笑着说:“我们家阿婉,该是藏在深闺里,被细雪和春风护着的。”
那时的贺府,檐角的铜铃总在风里唱着温软的调子。贺景渊是新科探花,却弃了外放的肥缺,守着京郊那几亩薄田和一个她,日子清简得像幅水墨画,却处处透着暖意。他会在雪夜归来时,怀里揣着热乎的糖糕;会在她临摹的字帖上,用朱笔圈出最像他笔迹的那个字;会在廊下的秋千架旁,为她读那些风花雪月的诗。
变故是在三月十五那天来的。宫里的太监踏着满地残红闯进贺府时,沈微婉正和贺景渊在小厨房煮新采的明前茶。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了庭院的宁静:“贺探花接旨,圣上有令,即刻入东宫为太子伴读。”
贺景渊接旨的手微微发颤,却还是挺直了脊梁。那天晚上,他没像往常一样和她说话,只是坐在窗边,对着月亮枯坐到天明。沈微婉知道,太子伴读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差事,可她更知道,贺景渊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朱门高墙里的荣华。
自那以后,贺景渊回府的日子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一次,身上也总带着一股她不熟悉的龙涎香,眉宇间的温润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取代。他还是会对她笑,只是那笑意总像蒙着一层薄雾,再也透不到眼底。
五月初三那天,宫里来了辆青篷车,说是皇后娘娘邀命妇们赏花。沈微婉换上贺景渊新送来的石榴红衣裙,镜中的自己鬓边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却怎么看都觉得陌生。她不知道,那是她最后一次以贺家妇的身份走出贺府的大门。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姹紫嫣红地铺了一地。皇后拉着她的手,笑意盈盈地说:“沈氏温婉贤淑,哀家看着喜欢。”那时的她,还天真地以为只是一句寻常的夸赞,直到内侍监的人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走到她面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贺氏沈氏,性资敏慧,淑慎有仪,着入掖庭,封为婉嫔,钦此。”
圣旨上的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却没找到贺景渊的身影。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正跪在养心殿外,自请废去功名,只求将妻子还给他。可帝王的金口玉言,从来都容不得更改。
进了宫,沈微婉才明白什么叫“一入侯门深似海”。翊坤宫的宫墙比贺府的高了三倍,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照得人心里发寒。她被赐了“婉嫔”的位分,住在偏僻的碎玉轩,窗前的那棵合欢树,还是她亲手栽下的,如今却只对着一片空荡荡的宫墙。
皇帝来看过她几次。他总是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坐在她对面,目光沉沉地打量她,像是在欣赏一件稀有的瓷器。他会问她:“你夫君贺景渊,如今在吏部做得风生水起,你该为他高兴。”
沈微婉只是垂着眼,指尖绞着衣袖上的缠枝莲纹。她听说了,贺景渊升了吏部侍郎,娶了尚书府的千金,据说那位新夫人温婉大方,很得贺老夫人的喜欢。她还听说,他在朝堂上舌战群儒,为圣上推行新政,成了陛下跟前的红人。
只是没人知道,某个深夜,碎玉轩的窗纸上,会映出一个女子独坐的身影。她手里捏着半块早已发硬的糖糕,那是贺景渊以前总爱给她买的那种。宫里的点心精致华美,却再也没有那种粗糙的甜香,能暖到心底里去。
秋深的时候,碎玉轩的合欢叶落了一地。沈微婉在落叶里捡到一只玉簪,簪头是朵含苞的玉兰,正是她当年嫁给贺景渊时,母亲给她的嫁妆。她记得那天贺景渊为她簪上时说:“阿婉,等到来年玉兰花开,我们就去江南,看真正的小桥流水。”
江南的烟雨,终究是成了一场梦。
昨夜皇帝又来碎玉轩了,带着一身酒气。他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你看,这凤冠霞帔,比贺府的荆钗布裙好看多了,不是吗?”
铜镜里的女子,鬓边是累丝嵌宝的凤钗,颈间是东珠项链,一身正红的宫装衬得肌肤胜雪。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碎玉轩墙角的青苔还要黯淡。沈微婉忽然想起贺景渊以前说过,她的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亮得能照见他的影子。
如今,那影子早就被宫墙隔断在千里之外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单调的声响。沈微婉将那支玉兰簪子插进鬓间,起身走到窗前。宫墙之外,一轮残月正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清辉洒在琉璃瓦上,泛着冷冽的光。
她好像闻到了贺府那棵老樱树的花香,又好像听见了贺景渊低低的笑声。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烛火摇摇晃晃。烛影里,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单地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幅无人看懂的画。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三响,正是三更天。沈微婉抬手,轻轻抚摸着鬓边的玉簪,指尖冰凉。
墙里的月光,终究是照不到墙外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