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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青春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400章 雾起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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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之第一次注意到窗台上的裂缝时,梅雨季刚过。水渍在白墙洇出浅褐色的云纹,像幅被雨水泡坏的水墨画,她伸出指尖沿着裂缝游走,石灰粉末簌簌落在手背,像某种无声的雪。

合租的女孩在客厅里讲电话,尾音拖着蜜糖般的甜腻,说周末要回家看妈妈。林砚之缩回手,将刚拆封的速食面捏碎在碗里,沸水冲下去的瞬间,腾起的白雾模糊了眼镜片。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潮湿的午后,母亲把她的画具从阳台扔下去,油彩溅在楼道的白瓷砖上,像场拙劣的谋杀现场。

你那些鬼画符能当饭吃?母亲的声音裹着菜市场的鱼腥气,隔壁家阿雯考上公务员了,你呢?毕业两年蹲在家里,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个怪物。

她当时正跪在地上捡摔碎的颜料管,钴蓝和赭石混在一起,变成泥泞的颜色。防盗门被甩上的震动让窗棂都在响,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母亲是去给她相亲的,对方是个开五金店的男人,据说能接受她暂时没工作。

便利店的荧光灯管总在凌晨三点发出电流的嗡鸣。林砚之数着货架上的便当,今天的特价标签贴在宫保鸡丁上,红亮亮的油汁透过塑料盒渗出来,像道未愈合的伤口。穿保安制服的老头趴在收银台上打盹,口水浸湿了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露出两颗虎牙。

麻烦结下账。她把便当放在台面上,老头惊醒时碰倒了保温杯,枸杞和菊花撒了一地。他慌忙去捡,手指在瓷砖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林砚之忽然想起父亲下葬那天,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也是这样,用镊子夹起骨灰盒里未烧尽的纽扣。

小姑娘又夜班啊?老头数着零钱,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烟渍,我女儿以前也总熬夜,后来得了心肌炎......

林砚之接过找零的硬币,金属边缘硌得掌心发疼。玻璃门外,环卫工正挥动扫帚,落叶在柏油路上打着旋,像群找不到家的蝴蝶。她咬开便当盒的塑料封,宫保鸡丁的辣味呛得眼眶发酸,原来有些味道真的会比记忆更顽固。

美术馆的展签在阴雨天总容易翘边。林砚之蹲在莫奈的《睡莲》复制品前,用胶带细细粘好卷角的说明牌,消毒水的气味混着老建筑特有的霉味,钻进鼻腔时竟有种安心感。同事在展厅尽头讨论新展的策展方案,提到某位新锐画家的名字时,她握着胶带的手顿了顿。

那是她大学时的笔名,印在毕业展的画册上,后来被母亲用墨汁涂掉了。

闭馆前的最后半小时,有个穿校服的女孩在梵高的《星月夜》前哭。林砚之递过纸巾,女孩抽噎着说美术联考没过,父母要她去读会计。他们说画画是最没用的东西。女孩的指甲深深掐进画框边缘,可我只要拿起画笔,就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暮色漫过展厅的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林砚之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躲在阁楼里画星空,手电筒的光打在画布上,像片私藏的银河。父亲上楼收衣服时撞见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在她的画架旁放了盏可调光的台灯。

那盏台灯后来被母亲扔进了垃圾桶。

地铁在隧道里穿梭时,会产生短暂的失重感。林砚之靠在冰凉的车门上,看窗外掠过的广告牌,某帧画面闪过只金毛犬,她忽然想起小区门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狗,每天清晨都卧在快递柜旁,等着分拣员扔给它半截香肠。

上周暴雨,她看见保安老头把狗抱进值班室,用旧毛巾擦干它湿漉漉的毛。以前我女儿也养过这么只狗。老头挠着狗的下巴,语气轻得像叹息,后来她走了,狗也跑丢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个定位坐标,在城郊的墓园。林砚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地铁报站的声音惊醒她,才发现指尖在屏幕上按出了无数个重叠的。

墓园的柏油路在雨后泛着黑光。林砚之踩着没过脚踝的草叶往前走,墓碑上的照片大多褪了色,某个角落摆着束枯萎的向日葵,花盘里的籽被鸟啄得坑坑洼洼。她在父亲的墓碑前蹲下,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绿色衬衫,笑得露出和保安老头相似的虎牙。

我找到工作了。她用手指抚摸碑上的名字,石面凉得像块冰,在美术馆,每天都能看见很多画。

风卷着纸钱的碎屑从身边跑过,远处传来扫墓人压低的哭声。林砚之从背包里拿出个速写本,翻到画满星空的那页,纸页边缘已经泛黄发脆。她记得父亲去世那天,她把这本子藏在枕头下,母亲翻箱倒柜找房产证时,指尖擦过封面却没发现。

暮色四合时,她终于看清墓碑旁新放的白菊,花束里插着张卡片,字迹被雨水晕开,只能辨认出两个字。林砚之站起身,风吹动她的衣角,像面找不到方向的旗帜。

回城的末班车上,她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今早拍的窗缝,裂缝里卡着片干枯的银杏叶。乘务员在报最后一站,她忽然想起便利店老头说过的话:我女儿的心肌炎,是累出来的,她总说要攒够钱,给我换个带电梯的房子。

车窗外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在积水上投下破碎的光斑。林砚之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和街景重叠在一起,像幅不断流动的拼贴画。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美术馆馆长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能不能提前到,有位捐赠者要来看新展的场地。

那位先生说,想找幅画......消息后面跟着个犹豫的省略号,画星空的,说是他女儿以前最喜欢画的。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时,林砚之看见江面上的雾正慢慢升起,将远处的灯塔晕成团朦胧的光。她从背包里摸出那支捡回来的颜料管,钴蓝色的油彩在指尖化开,像滴坠入深海的星。

雨又开始下了,很轻很轻,落在车窗上,像无数只翅膀在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