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砚在消毒水味里睁开眼。急诊室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像块被啃得只剩骨头的月亮。她动了动手指,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正顺着透明的蛇形管往下爬,每一滴都砸在静脉里,钝痛沿着血管漫到太阳穴。
护士推门进来换吊瓶时,她才发现自己左手缠着纱布,暗红色的血渍已经洇透两层。你男朋友刚走,护士边调速度边说,留了号码,说醒了让给你打。
林砚盯着输液管接口处的气泡,没说话。
二十四小时前,她还在城郊的赛车场。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赛道边的观众举着应援牌,红色的字在夕阳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沈驰坐在改装过的赛车里,头盔摘下半边,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正冲看台上的她笑。
那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林砚还记得第一次见他,也是在这个赛车场。他刚比完一场热身赛,浑身是汗地从车里钻出来,黑色的赛车服沾着尘土,却挡不住眼睛里的亮。有人递水给他,他没接,径直走到她面前:你就是林砚?听说你能把发动机数据算到小数点后三位。
她当时是车队的数据分析员,每天对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和数字,生活像实验室里的培养皿,恒温,无菌。沈驰的出现像一把火,烧穿了她按部就班的人生。他带她去吃凌晨四点的路边摊,在赛道旁的草地上看星星,把她的名字刻在赛车的方向盘内侧。
等我拿了全国冠军,就娶你。他总是这样说,说话时的热气喷在她耳垂上,带着汽油和阳光的味道。
林砚信了。她辞掉了稳定的工作,成了他专属的技术顾问。她为他调整赛车的悬挂参数,计算最佳刹车点,在他每次冲线后,第一个递上水和毛巾。他们的爱情像他的赛车,永远在加速,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劲。
直到半年前,沈驰的车队引进了新的赞助商,也来了个新的女车手,叫苏晴。苏晴有张像模特一样的脸,开起车来却野得像头豹子。第一次队内测试,她就刷新了沈驰保持的赛道记录。
林砚在监控室里看着数据,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沈驰的过弯速度慢了0.3秒,引擎的输出功率也有异常。她跑去维修区找他,却看见他正帮苏晴检查头盔,手指擦过她的发梢,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她的赛车数据有点问题,林砚把打印出来的报表递过去,声音有点发紧,下压力调校得太激进,容易失控。
沈驰接过报表,扫了一眼就扔在一边:苏晴有自己的节奏,你别瞎操心。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用这种语气说话。林砚愣在原地,看着他转身继续和苏晴说笑,阳光落在他侧脸,那曾让她心动的线条,突然变得刺眼。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开始变了。沈驰回住处的时间越来越晚,身上偶尔会沾着不属于她的香水味。他们的争吵越来越多,从赛车的调校参数,到他手机里没来得及删除的聊天记录。
林砚,你能不能别像个侦探一样?一次争吵到最后,沈驰摔了杯子,碎片溅到她脚边,我和苏晴只是队友!
队友需要半夜两点还在微信上讨论人生理想林砚的声音在发抖,沈驰,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没骗我。
他没看她。他只是背过身去,说了句:我们都需要冷静。
冷静的结果,是他搬去了车队宿舍。林砚一个人留在他们曾经的出租屋里,墙上还贴着他的夺冠海报,衣柜里还挂着他没带走的赛车服,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却又像隔了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她以为他们只是在冷战,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过几天他就会回来,带着一身酒气,把她抱进怀里说对不起。直到昨天,她去车队送一份修改好的赛道分析图,听见苏晴在休息室里对别人说:沈驰说了,等这场比赛结束,就跟那个数据狂摊牌。
林砚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进去,转身回了维修区。沈驰的赛车正停在工位上,机械师们在做最后的调试。她走到车旁,看着方向盘内侧那个刻着的字,突然觉得像个笑话。
晚上的决赛,沈驰和苏晴分在相邻的发车位。引擎启动时,林砚站在维修通道的出口,看着沈驰的车冲出去,尾灯光束划破夜色,像一道决绝的伤口。
比赛进行到第十圈,意外发生了。沈驰在弯道试图超越苏晴,两车发生碰撞,沈驰的车失控撞上护栏,火光冲天。
林砚是第一个冲进火场的。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徒手拉开变形的车门,把昏迷的沈驰拖了出来。滚烫的碎片落在她手上,她没感觉,只知道要抓住他,不能让他走。
救护车的鸣笛声里,她看见沈驰睁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她凑过去听,却听见他叫的是苏晴的名字。
那一刻,心脏像是被烧红的铁丝穿过,疼得她几乎窒息。
护士把手机递给她时,屏幕上正显示着沈驰的号码。林砚盯着那个烂熟于心的数字,突然觉得无比陌生。她按下了拒接键,然后关机,把手机扔回床头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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