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雨敲着青石板路,敲了三百年。
沈清辞跪在祠堂的蒲团上,指尖捻着一枚冷玉簪,簪头雕着缠枝莲,莲心嵌着一点碎钻,在昏沉的烛火里,漾着一点微弱的光。
祠堂的牌位层层叠叠,最高处那一块,刻着“故妻苏晚卿之位”。
风吹过窗棂,卷起素色的幔帐,烛火晃了晃,映得牌位上的字迹忽明忽暗。沈清辞的指尖抵在玉簪上,凉意顺着指腹蔓延,漫过手腕,漫过心口,最后停在那一处经年不愈的疤。
那疤在左胸第三根肋骨下,浅浅一道,像极了一枚月牙。
他记得,三百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江南的雨,总是缠绵,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乌篷船,网住了杏花巷,也网住了他和苏晚卿的初见。
彼时他是赶考的书生,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雨丝沾湿了他的青衫,他拢了拢衣襟,正想找个地方避雨,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抬眼望去,就看见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正踮着脚,去够墙头探出的一枝杏花。她的发鬓上簪着一朵粉白的杏花,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像一只欲飞的蝶。
许是脚下打滑,她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摔下来。沈清辞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的腰。
温香软玉入怀,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他低头,看见姑娘仰起的脸,眉如远山,眼似秋水,唇角还带着一点未散的笑意。
“多谢公子。”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像江南的糯米糕。
沈清辞松开手,耳根微微发烫,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定了定神,拱手道:“姑娘客气了。”
姑娘抿唇一笑,摘下鬓边的杏花,递到他面前:“无以为报,这朵杏花,送与公子。”
沈清辞接过杏花,指尖触到她的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瞬间传遍全身。
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晚卿,是杏花巷苏记绣坊的老板娘。
他在杏花巷住了下来,每日清晨,都会去苏记绣坊门口,买一枚她亲手做的梅花糕。她总是笑盈盈地递给他,眉眼弯弯,像盛满了春光。
他读书累了,就去绣坊看她绣花。她的手指很巧,一根银针在绸缎上翻飞,不一会儿,就绣出了一枝栩栩如生的缠枝莲。
“公子,你看,这莲开得多好。”她举着绣品,凑到他面前。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纤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沈清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就这样,守着她,守着这江南的雨,守着这杏花巷的烟火气,一辈子,也挺好。
他鼓起勇气,向她提亲。
她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点了点头。
成亲那天,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他掀开她的红盖头,看见她眼里的泪光,笑着说:“晚卿,往后余生,我定不负你。”
她扑进他怀里,哽咽着说:“清辞,我也是。”
那段日子,是沈清辞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他在灯下读书,她在一旁绣花,偶尔抬头,四目相对,皆是柔情。他会给她讲书中的故事,她会给他唱江南的小调。窗外的雨,敲打着窗棂,像一首温柔的歌。
可好景不长。
他要去京城赶考了。
临走前夜,她为他收拾行囊,红着眼眶说:“清辞,我等你回来。”
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背:“等我金榜题名,就回来娶你,不,我们已经成亲了,我回来,就带你去京城,看遍长安花。”
她笑了,眼里的泪却掉了下来:“我等你。”
他走的那天,雨下得很大。她站在码头,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他的乌篷船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烟雨朦胧的江面。
他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她的身影,小小的,孤零零的,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杏花。
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二
京城的繁华,超出了沈清辞的想象。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与江南的温婉,截然不同。
他埋头苦读,日夜不休,只为了早日金榜题名,早日回到杏花巷,回到她的身边。
闲暇时,他会拿出那朵风干的杏花,放在鼻尖轻嗅,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的栀子花香。
他给她写了很多封信,每一封,都写满了思念。可那些信,却像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回信。
他心里隐隐不安,却又安慰自己,许是路途遥远,信件耽搁了。
直到放榜那天。
他高中状元,金銮殿上,皇帝亲自为他簪花,文武百官,纷纷道贺。
他穿着大红的状元袍,骑着高头大马,游街三日。长安街上,人山人海,百姓们争相围观,喝彩声此起彼伏。
可他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他只想快点回到江南,回到杏花巷,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他向皇帝请旨,回乡省亲。皇帝准了,还赏赐了许多金银珠宝。
他快马加鞭,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江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