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第一次注意到那对邻居,是她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二周。
那天傍晚她下班回来,在楼道里闻到一股红烧肉的香味。是从隔壁门缝里渗出来的,浓郁的、带着冰糖焦化的甜,在她经过的时候停在她面前,像一个被刻意放在她必经之路上的标记。她放慢脚步,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在说你少放点酱油,一个女人在笑,笑声很短,像被什么截断了一下又续上了。她站在自己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男人探出头来把垃圾袋放在门口。他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她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开门进去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外卖,塑料盒里的菜已经凉了。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把盒子收好扎紧,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看见大学室友发了九宫格,是男友送的花和一家看起来很高档的餐厅。她往下滑,高中同学发了女儿的周岁照,蛋糕上的蜡烛光映着小女孩圆鼓鼓的脸。她又滑了几下,关掉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暗了。客厅安静。她能听见隔壁隐隐约约的电视声,分不清是哪个频道,但能辨认出有人在客厅里走动,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那些声响跟她这边的安静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墙体,像一道可以被穿透但没有人去推的边界。她坐在沙发的边缘,手垂在膝盖上,觉得那些温暖的声音正在穿过那堵墙,渗到她这边来。她明明没有在盯着看,却总觉得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隔壁。不是故意的,是那些声音总是会传过来。早上她出门的时候,隔壁通常比她晚几分钟。她能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语气是那种不急不慢的、习惯了彼此存在之后才有的松弛——男的问今天穿这件,女的答换那件蓝的吧。声音不大,但隔音不好,那些日常对话像一条细流,从门缝底部渗出来,沿着走廊的地砖流到她脚边。她换鞋的时候动作会放慢一些,像在无意中等待那些声音把某句话说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站在走廊里多停了好几秒。
有一个周末的下午,她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那对邻居从外面回来。男的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女的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拎着一袋菜。自行车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新鲜蔬菜上带着的水汽,还有一阵淡淡的海鲜味。那个女的笑着说了句什么,男的没有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在笑。她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的垃圾袋已经扔进去了,但手还攥着那个空袋子没有松开。她看了他们的背影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楼里。
那天下午她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想看书但看不进去。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的街上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她站在那里,脑子里反复出现的却不是那对邻居的画面——她想起自己上一次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是什么时候。大概是大二那年,有个男生骑车载她去地铁站,路上说了些什么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风吹过来的时候她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那时候她也笑过,她也觉得那样的下午是温暖的、可以被记住的。但后来那份没有续写下去,那段路走完了,她没有再坐过那辆车的后座。她也不知道那个男生后来骑车载了谁。
她把窗户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隔壁的说话声比白天小一些,偶尔有一阵笑声传过来,像隔着水听到的。她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她想起朋友上个月说的一句话——你最近老在看别人。当时她没有否认,因为她确实在看。她在看朋友圈里那些发照片的人、看地铁上靠在一起的情侣、看在菜市场里一起挑菜的老夫妻。她看的时候心里会有一阵细微的、说不清的涌动,像水面上被风吹出了细纹,又慢慢平复,但她没有告诉朋友那阵涌动是什么形状。她自己也不太分得清那是羡慕还是别的,那阵涌动落在她心里,像一片没有寄件人地址的信件被塞进门缝,她打开读了,然后又折好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又在楼道里碰见了那个女邻居。对方正在锁门,穿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松散的低马尾。她看见林晚的时候笑了一下,说。林晚也说。然后两个人一起走下楼梯,走到一楼的时候女邻居往左拐,林晚往右。她在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件浅蓝色的外套已经走远了,在早晨的阳光里像一小片移动的、会发光的布料。
她站在原地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刚刚那一声,是她搬来以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在楼道里跟她打招呼。那个声音很轻、很平常、不需要任何理由,像一个简单的确认——确认今天早上是存在的,确认走廊里有人在走动,确认你也是这栋楼里的人。她走在地铁站的通道里,手扶着电梯扶手,觉得那声招呼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微弱的温度,像一个刚刚被按亮又马上熄灭的灯,那一瞬间的光落在了她身上,停留的时间不长,但足以让她感觉到自己也在某个位置被看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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