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此处爱你。在黑暗的松林里,风解脱了自己。月亮像磷光在漂浮的水面上发光。白昼,日复一日,彼此追逐。
婚期定在九月十七,立秋后的第十天。
母亲说,那是个好日子,不冷不热,桂花该开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去年秋天订婚后,你父亲查出了胰腺癌,三期。
我点点头,把新的婚纱照从盒子里取出来,立在床头柜上。照片里,我穿一件改良的月白旗袍,你站在我身后,右手搭在我肩上。摄影师说,笑一笑,你们俩都太严肃了。我们笑了,嘴角的弧度像用量角器量过。咔嚓。
“这张好。”母亲把照片扶正了一点,“像正经夫妻。”
像。 我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你父亲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在你们老家的院子里。我穿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被门槛挂了一下,差点摔倒。你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说:“小心。”
你父亲在藤椅上抽烟,眯着眼看我,从头到脚,然后再看一遍。我站直了身子,冲他笑。他什么都没说,把烟灰弹进搪瓷缸里。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正是花期,红得像要烧起来。
后来你告诉我,你父亲说我“太瘦了,可能不好生养”。你说这话的时候在笑,把手里的烟按灭在阳台栏杆上。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我说:“那分手算了。”你说:“别闹。”
“别闹”是你的口头禅。我摔碎杯子的时候你说别闹,我把你的衬衫剪成抹布的时候你说别闹,我在深夜的街头蹲下来哭的时候你还是说别闹。你的手那么大,握住我的手腕,像握一只不听话的猫。
九月五号,我在整理要带去新房的东西。
你坐在沙发上组装一个书架,宜家的那种,需要六颗螺丝钉。你已经装了拆拆了装三次。电视开着,重播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局部有雨。
“你要带那本聂鲁达吗?”你从一堆零件里抬起头。
“哪本?”
“《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大学时候你总是念。”
我愣了一下。那本书我很久没见过了。可能在大三搬宿舍的时候就丢了,也可能在我妈家的书柜最上层,和我的高中课本挤在一起。我记不清了。
“不带了。”我说。
你哦了一声,继续拧螺丝。你的手很大,指节粗壮,握着那么小的螺丝刀显得有些滑稽。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在学院的活动室修一张坏了的椅子,满手的木屑。我推门进去问路,你抬起头,额头上有一道灰。我说,你是木工系的吗?你笑了,说,中文系。
那天我们聊了四个小时,从聂鲁达到布罗茨基,从黄昏到星星出来。你说你喜欢聂鲁达的那句“我在此处爱你”。我问为什么,你说因为“此处”是一个不确定的地方,可以是任何地方。就像爱。
后来我们真的在一起了。你在我租的房子的楼下等了三个小时,那年冬天,你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羽绒服,鼻尖冻得通红。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枝梅花——你从学校的梅树上折的。我说,你有病啊。你说,嗯。
“嫁给我吧。”
“你拿一枝梅花求婚?”
“下次换玫瑰。”
“没有下次了。”
我抢过那枝梅,上了楼。你在楼下又站了一个小时,才走。那枝梅插在矿泉水瓶里,开了十七天。
九月初的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了。淡淡的,要很用力才能闻到,像快要失传的秘密。
我不知道该把什么东西搬到新房。三年的同居生活已经把我们的东西搅得面目全非。你的剃须刀在我的化妆包里,我的发绳在你的外套口袋里。你习惯用左手拿杯子,我习惯把书看完后随手扣在茶几上。你睡觉的时候会打很轻的呼噜,像一只疲倦的猫。我失眠的夜里,就数你的呼吸。
我们的猫——确切地说,是我的猫,是在路边捡的,黑白花的,缺了半只耳朵。你一开始说烦,说猫毛过敏,说它半夜总挠卧室门。后来某天我发现你蹲在阳台上,用三文鱼边角料喂它,嘴里还念叨:“别告诉你妈。”
猫死了,去年冬天。我们把它埋在小区花园的银杏树下。你挖的坑,四十公分深,你说这样不会被野狗刨出来。我蹲在旁边,看着你的脊背弯成一张弓,铁锹一下一下插进土里。月光很亮,你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说,要不要念首诗给它。你没说话,把最后一捧土盖上,拍实了。
那天夜里你抱着我,很紧。你的呼吸在我的颈窝里,又湿又热。你说:“我们要个孩子吧。”我翻了个身,说:“别闹。”
别闹。
现在我们要结婚了。请柬上印着烫金的喜字,我母亲一个个打电话通知亲戚。你母亲在微信群里发老家的习俗清单:接亲要八辆车,新娘要撑红伞,跨火盆,踩瓦片。我一一记下,在备忘录里排好顺序。你父亲躺在医院里,医生说可能撑不到婚礼。你开始抽烟,一天一包,在阳台上,背对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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