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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青春 > 银河系的夏天 > 第956章 我们说起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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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有名字的人叫虎。

起初他只是从喉咙深处推出一声长长的“嗷——”,像石头从山坡滚落。族人们都听见了,阿妈停下剥树皮的活计,阿爸按住正削尖的骨刀。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站在清晨的雾气里,嘴张着,那声音还在空气里颤悠悠地荡。没人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所有人都觉得那声音就是他自己。像他奔跑时扬起的尘土,像他掰开果实时的专注。

“嗷——”,他又来了一次,这次短些,像试探。他的手指向东方渐白的天际线,那里正有一只早起的鸟掠过。族人面面相觑。族中最老的老人眯起眼睛,他想起昨夜营火将熄时,虎突然站起,盯着黑暗中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一闪就没了,但虎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老人指了指虎的胸膛——那里正急促起伏——又指了指远处即将隐没的启明星。所有人便明白了,虎在说昨夜的事,在说那野兽,在说那些他们来不及命名的恐惧与渴望。

他们学会了说“虎”。这个音节被创造出来,像一块石头投入静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起初它只属于那个年轻人,后来又分给了所有在夜晚感到脊背发凉的时刻。然后他们开始谈论那只野兽:它有着什么颜色的毛皮,它的爪子怎样落下无声,它呼出的气息如何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那些曾经在每个人身体里独自奔涌的感受,如今被这个音节收拢、固定、传递。语言像一张网,撒向混沌的经验之海,打捞起那些滑溜溜的、难以把握的东西。

虎成了第一个说话的人。也成了第一个有名字的人。其他人很快跟进:看见溪流中跃起的银光的人,在喉间爆发出一声短促的“哗”;蹲在蚁穴旁观察整日的人,舌尖抵住上颚发出细碎的“嘶嘶”。名字从身体里长出来,像枝条从树干上分出。每个人都有了专属的颤动,那颤动既是他们自己,又不仅仅是他们自己——因为它可以被呼唤,被传递,被另一个人含在嘴里复述。

第二十年,虎的部落已经拥有了三百七十四个词。他们给雨起了七个名字:细如牛毛的“霡”,大如豆粒的“霈”,斜着劈下来的“飒”,缠缠绵绵下个不停的“霖”……每一个都精确得让人心疼。他们给爱情起了十三个名字,给愤怒起了九个,给那种说不清的、介于满足与空虚之间的黄昏感起了三个,其中一个念起来像叹息。

但虎老了。他的声音不再像从前那样能从喉咙深处推出完整的音节,有些词到他嘴边就散成沙砾。部落的人开始聚到新的年轻人身边,他们有着更清亮的嗓音,更敏捷的舌头,能创造出更新鲜的颤动。虎坐在人群外围,看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词语在别人嘴里开出花来。他本该感到欣慰的。

那天夜里虎又看见了那双眼睛。琥珀色的,悬在黑暗里一动不动。部落已经很多年没遭遇过老虎了——他们在自己的语言中给那野兽起了名字,就像用渔网缠住了它的四肢,它便再也无法逼近营火。可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就在那里,比二十年前更亮,更大,几乎占满了他视野的中央。

虎想起他创造第一个词的那个早晨。那个从喉咙深处推出的“嗷——”,多么野蛮,多么完整。它同时是恐惧也是勇气,是看见也是被看见,是骨头在身体里生长的声响和果实坠地时迸出的汁液。那个词不需要解释,因为它本身就是全部。可现在部落的孩子们学会了说“危险”“猛兽”“防范”,他们把那个完整的“嗷——”拆成碎片,镶进不同的句子框架里,以为这样就能更好地理解它。

虎站起来。他的膝盖发出枯枝断裂般的声音。月光正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图案。他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走去,族人都在沉睡,没人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传说第二天清晨,人们在林子边缘找到了虎。他仰面躺着,胸口有一道浅浅的爪痕,不深,像是对方犹豫过。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保持着吐出某个音节的形状。但那个音节是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说是“嗷——”,有人说是“虎”,有人说那只是最后的呼吸。

更奇怪的是他的舌头。据说后来人们凑近看时,发现他的舌尖上卧着一只小小的、蜷缩的琥珀色光点,像一粒凝固的火星。有人伸手去碰,那光点就散了,融进晨雾里,再也寻不见。

虎死后,部落的语言继续生长。三百年后,他们的词典里有了一万四千个词,可以描述任何你能想到的东西。他们给晨光分了十二种,给夜色分了十六种,给那种在特定光线下特定角度特定心情时看见的特定树木的特定阴影专门造了一个长达七个音节的复合词。语言精密得如同一架齿轮咬合的机器,每个词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只是每到深秋,总有人在将睡未睡之际,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泛起一声低沉的“嗷——”。那声音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像一头被囚禁太久的困兽终于撞开了栅栏。说过的人描述那感觉:仿佛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胸腔里挣脱出来,擦过声带时留下了灼烧的痕迹。那声音含糊、原始、没有任何意义,却又比任何精心构造的句子都更接近某个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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