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陈屿三十五岁生日那天,他从超市拎着一袋速冻水饺往回走,路过街角那家关了快三年的文具店。玻璃橱窗上的灰尘被雨水冲出一道道痕迹,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缝。他停下脚步,看见橱窗最里面那个角落,一只长颈鹿玩偶歪着脑袋靠在蒙灰的铅笔盒上,脖子细细长长,顶着圆乎乎的身子,像颗被强行拉高的。
陈屿隔着玻璃看了很久。橱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下巴上有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色胡茬,眼角的纹路在微弱的暮色里若隐若现。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幻想能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也不再羡慕别人家阳台上摆满的绿植。那些年少时觉得必须要拥有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不重要了。
第二天中午,他特意又绕到那家文具店门口。门上的铁锁已经锈得发黑,门缝里塞满了广告传单和落叶。他记起自己上一次走进这种小店,好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二十年前他十五岁,刚上高中,会攒一个月的早餐钱去买一支进口的自动铅笔,会在课桌的角落里偷偷用圆规尖刻下喜欢的女生的名字缩写。
他在网上搜了那家店主人的联系方式,辗转打听到店主老太太去年冬天搬去了城郊的女儿家,店里的东西多半卖了废品,剩下的还在那儿,等着哪天有人去收。
“那个长颈鹿还在吗?”陈屿问电话那头的人。
“什么长颈鹿?”
“橱窗里那个,玩偶。”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那东西啊,你要的话自己去拿吧,反正也不要了。钥匙在门框上面摸一摸,应该还在。”
陈屿第二天请了半天假。他把车停在文具店门口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偷偷摸摸的贼。街上没什么人,风吹着行道树的叶子沙沙响,九月的阳光还是热辣辣的。他在门框上摸了半天,果然摸到一把覆着薄锈的钥匙。锁芯涩得厉害,他转了好几下才咔嗒一声打开。
店里的空气沉闷而干燥,混合着纸张霉变和塑料老化的味道。货架上的东西东倒西歪,那些曾经亮晶晶的贴纸、印着卡通图案的橡皮、一盒盒没拆封的彩色铅笔,都蒙着厚厚的灰。陈屿慢慢往里走,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注意到墙角挂着一串风铃,是玻璃做的海豚形状,阳光照上去的时候还能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那堆杂物上。长颈鹿还歪在那儿,比记忆里小很多,大概只有三十厘米高,黄色的绒布已经褪成了寡淡的米白,身上的棕色斑点有几处磨得露出了底下的棉絮。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塑料扣子,缝得不太对称,一只稍微高一点,让它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困惑。
陈屿蹲下来,伸手把长颈鹿拿起来。它比他想象中轻得多,棉花填得松松散散,脖子可以随意弯折。他把它举到眼前,鼻子闻到一股旧布料特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塑料扣子眼睛反射着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像个缩水版本的自己。
他在店里又待了一会儿,把那些没人要的东西一件件看过去。最里面的货架上摆着一排铁皮铅笔盒,印着九零年代流行的动画角色,漆面斑斑驳驳,有几个已经锈穿了底。他拿起最边上那个深蓝色的,打开来,里面居然还躺着一块没用过的白色橡皮,已经硬得像颗石子。
陈屿把长颈鹿带回了家。他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六楼,两室一厅,一个人住显得空荡荡的。客厅的茶几上常年堆着外卖单和快递盒,阳台上那盆绿萝还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抽到的,叶子黄了大半。他把长颈鹿放在电视柜旁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觉得太孤单,就把它挪到了卧室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他睡得特别早。躺在床上侧过身,正好能和长颈鹿面对面。台灯的光晕里,那只略微歪斜的眼睛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他身后那片空白的墙壁。陈屿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肚子,棉花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他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母亲带他去动物园。那是个周末,人很多,他被挤在栏杆外面,踮着脚尖拼命往上够,终于看见一只长颈鹿正低头吃树叶。它的睫毛好长,垂下来的时候像把小小的扇子,舌头卷住树叶往嘴里送的样子优雅极了。他拽着母亲的衣角说,妈,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它会不会头晕啊。母亲蹲下来帮他擦了擦汗,笑着说,不会的,它习惯啦。
那时候他觉得母亲什么都知道。
后来母亲生病,再后来走了。陈屿十六岁那年夏天,父亲把她的东西都收进几个大纸箱,堆在储藏室里。他偷偷留了一件母亲的毛线开衫,藏在自己衣柜最里面,到现在还压在那儿,樟脑丸的味道渗进了每一根纤维。
他想起高中同桌赵敏。赵敏的文具盒里永远整整齐齐,每支笔按颜色排列,橡皮擦得雪白。她会在语文课偷偷用荧光笔画长颈鹿,在课本空白处画那种脖子弯成心形的小画。他问她为什么总画这个,她说因为长颈鹿的心脏离脑袋很远,血液要泵上去很费劲,但它们的颈动脉里有瓣膜,可以把血锁住,不会回流。“所以它们低头喝水的时候不会脑溢血,”她推了推眼镜,“很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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