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罪……”
他缓缓抬头,声音里竟带出一丝连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寒意,“当年被先定下的,不是谁该死,也不是谁有罪。”
“是回收资格。”
满殿一静。
连总壁的脸色都在这一句里变了。
彼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所以整个人反而更像被逼到极限。她忽然往前一步,眼底炸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
“回收资格?”
她盯着陆删,一字一字地问,“谁把我们先写成了可收之物?”
这句话,终于把旁边那个一直缩着肩膀、脸色灰败的补证使彻底逼崩了。
他本来还死死低着头,像只要自己不出声,就能躲过这一轮轮追问。可彼页这一句里那股压不住的恨意,像是一下撕开了他最后那层皮。
“不是只有你们!”
他突然抬头,嗓子都破了,“同链不止陆删和韩照夜!不是只有他们两个!当年拆下来的残页……还有别的……还有失踪的!”
顾迟眼神骤亮,几乎是在他失口的同一刻就追了上去。
“至少还有失踪残页,是谁带走的?谁负责补证?谁在替旧案遮断后链?”
补证使嘴唇哆嗦,眼见就要吐出更深的东西,总壁猛地沉声:“够了!补证使失序,其供不可采,先封口供——”
“私断公验。”
闻人照史冷冷吐出四个字。
她看都没看总壁,掌心那道见证火印却轰然暴涨。寿火沿她腕骨裂出第二道血痕,火色里竟隐隐掺了黑。显然这已超出她如今的承受极限,可她还是咬着牙,把整枚见证火印重重按进验案台正中。
砰!
火印入台,整张验案台都震得嗡鸣不止。
闻人照史肩头一晃,唇边立刻溢出血来。可她硬是一步没退,只盯着庙钥一方,声音比火还要狠。
“我以寿火续程序。”
“今日起,只要见证火印未灭,并验就必须公开到底。谁敢私封、私断、私灭,我第四见证亲记其名,带进庙后祖壁去验。”
祖壁二字一出,连庙钥押印人都沉默了一息。
再下一刻,他竟改口了。
“此案……涉旧庙借印。”那押印人慢慢开口,神情明显比先前谨慎了许多,“按旧例,只能复核,不可焚毁。”
殿内所有人心神一震。
这句话说得轻,分量却重得惊人。
旧庙借印,意味着当年处理此案的旧库,并没有独立处置权。既然没有处置权,就更不可能合法焚页、定终、彻底归档。
也就是说,当年有人是越权动了这桩案子。
裴病碑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抬手一指彼页上那层烘过又压新的墨:“旧印覆新笔。原批在下,续签在上。有人死了,笔却没停。旧案之后,仍有人借着已经作废的印继续往下签。”
他每说一个字,彼页的脸色就白一分。
陆删胸口那股冰意却在此时彻底连成一线。
他终于把之前那些零散的碎片拼到了一起。
“拆页不是善后。”
他缓缓开口,目光越过彼页,直指总壁,也像穿透了更久以前那些藏在旧库里的影子。
“拆页,是为了让续签成立。”
“如果不拆,韩照夜和我同链的事会连着整案一并暴露。案一旦不能完整归档,后面所有借旧印补下去的东西,都会立刻失效。所以他们必须把我们拆开,必须把能对上的页脉削掉,必须让‘收’看起来像是后来的独立裁定。”
每一句,都像在把某个人藏得最深的骨头,一寸寸撬出来。
总壁的面皮终于绷不住了。
彼页却在此刻猛地抬头,像是被逼到悬崖边,反而抓住了最后一根能同归于尽的刺。
“你以为你只是在被追收?”
她盯着陆删,突然抛出一句半旧半残的姓氏,声音发颤,“复核者……曾用这个姓,叫过你。”
那个姓一出口,陆删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巨锤正面砸中。
封名深处,骤然剧震!
他脑海里那层一直被死死压住的残痕,在这半枚旧姓的撞击下竟猛地翻开一道缝。一道极遥远、极冰冷的声音,自旧案深处回响而来,像从一页被封死多年的批文背面穿出。
“留者为引,收者为门。”
轰!
陆删呼吸猛地一滞。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这些年为什么会被强留,为什么偏偏活着,为什么总在所有“该被收走”的节点上,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留了下来。
不是幸免。
从来不是。
他被留着,不是为了活。
是为了做锁芯。
一旦彼页与他真正并成功,天地旧案会直接按当年未完成的归收程序闭合,所有被拖延、遮掩、拆开的东西,都会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回收。
顾迟脸色陡变,反应却快得惊人。
“她不是来夺名的!”
他猛地转身,声音直接压向满殿,“她是被拿来合锁的!谁把她推到这里,谁就是想借今日庙验,把旧案一次收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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