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半截手臂粗的精钢锁链砸进没过脚踝的浑浊血水里,溅起一片腥臭的水花。
怪物将那条覆盖着暗红鳞片的左臂缓缓放下。断裂的铁环切口处,生铁被硬生生扯出了金属的拉丝。
地下室里的空气已经彻底冻结了。
墙根处那摊发酵的脓血上结出了一层厚厚的白霜。地漏里倒灌进来的地下水,带着一股子腐尸的腥气,正顺着青砖的缝隙往上漫。
陆归远被死死钉在识海最深处的阴影里。
外头每挣断一根铁链,这片原本属于他的精神疆域就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那些吞噬了霍沉舟的血字符文,现在正汇聚成一道道暗红色的龙卷风,疯狂刮擦着他残魂的边缘。
太疼了。
这不是那种皮肉被刀割开的疼。那是用钝锯子贴着骨缝一点点来回拉扯,要把三魂七魄碾成粉末的煎熬。他甚至能听到自己魂体边缘被腐蚀发出的滋滋声。
这畜生马上就要出来了。
陆归远看着那头在血光中咆哮的巨兽虚影。右手的焊死点已经松动,等最后两条腿的生铁被撑开,这具极阴道体就会彻底变成一头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傅铮那个疯子,明天早上还会带着人下来浇铁水。
以这血魔现在的力量,几百个拿着德国造的卫兵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陆归远在心里飞快算计。
他要傅铮死,要这个背叛他、轻贱他的男人下地狱。但那得是他亲自讨债。这烂摊子是霍沉舟惹出来的,凭什么让一个南洋的野鬼来收割傅铮的命?
更何况,一旦让这血魔破开督军府的防线,整个北平城都会变成它的血食。到那时,陆家在城里的那些老少也活不成。
不行。
这笔账,只能他陆归远来算。
他垂下视线,看向残魂深处那最后一点陆家本源的金色流光。
这是他翻盘的唯一筹码。
原本打算留着,等霍沉舟和傅铮狗咬狗两败俱伤时再用。现在顾不上了。
他将那团只有黄豆大小的金光狠狠攥进手里。
魂体开始剧烈震颤。
他放弃了对周围阴影的所有防御。那些游荡的血字符文瞬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口咬住了他的右腿。
被撕裂的痛苦让陆归远差点直接散魂。
他死咬着牙关,硬生生顶着那些符文的啃噬,把全部的金色本源顺着一条极细的神经脉络,疯狂往外推。
目标,左眼。
这具壳子的左眼,曾是他当初替霍沉舟挡枪时,最后看傅铮一眼的地方。那里残留着双魂共生最深的一道刻痕。
外界。
怪物正在发力去扯右臂的锁链。
突然,它那颗硕大的脑袋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毫无理智的猩红竖瞳中,左边的那只眼睛,突然剧烈闪烁起来。一层极其微弱的金色流光,硬生生从那片腥红的底色底下顶了上来。
怪物发狂了,它感觉到有一只虫子在试图抢夺它的视野。
它举起那只满是鳞片和倒刺的左手,朝着自己的左眼狠狠抠了下去!
督军府,三楼书房。
黄铜座钟的指针刚跳过凌晨两点。
傅铮穿着一件敞开领口的军衬衫,手里捏着一支派克钢笔。桌上堆满了从城外各个暗哨送来的急电。
奉军一团二团往城南压进五里......
他看着纸上的密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不对劲。
张家那个小狼崽子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怎么会突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拔营?陆归鸿昨晚刚清了城里的南洋暗盘,奉军不仅不收敛,反而摆出了一副要趁火打劫的架势。
除非,城里出了连他这个督军都不知道的大变故。
傅铮放下钢笔,刚想去拿桌上的纯银烟盒。
胸腔里猛地炸开一阵尖锐的刺痛!
傅铮的手抖了一下,烟盒砸在地毯上。里头塞满的卷烟散了一地。
他死死捂住左胸,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栽倒,手肘重重磕在红木桌沿上。
这痛来得毫无预兆。就像是有一只长满倒刺的手,硬生生穿透了他的肋骨,把他的心脏死死捏在手心里,然后用力一拧。
呃......
傅铮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这种诡异的痛觉,他太熟悉了。
半个月前,他强行把那个人接回督军府,关进地下室的时候,他就时常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老军医说这是双魂共生的余孽,是用药压不住的。
但这回不一样。
这回的痛里,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惨烈。
傅铮扶着桌沿,勉强站直身子。
书房的角落里立着一面西洋穿衣镜。
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昏暗的台灯光晕,落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
下一秒。
傅铮的呼吸停滞了。
镜子里那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脸色惨白。
而他的左眼。
一滴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正顺着眼角缓缓滑落,划过脸颊,滴在纯白的军衬衫领口上,洇开一朵刺目的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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