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柱直插云霄。皇城方向涌动的死气把整片夜空撕扯得支离破碎。原本铺满青石板的长安街,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翻滚着血泥的沼泽。
陆归远踩着满地碎砖烂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正阳门的方向走。他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卷刃的伞兵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血管里流淌的血液透着一股子不正常的乌黑。
刚才在督军府连拔九根丧门钉,这具刚重塑的原装肉身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右臂的尺骨裂了一条缝,每走一步,骨头茬子互相摩擦的动静顺着神经直接钻进脑干。尖锐的摩擦声刮过耳膜。胃袋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他本能地收紧下颌,口腔里泛起一层浓烈的苦胆味。
他停下脚步,把那块画着黑蛇骷髅图腾的黄绸布扯成长条,一头咬在嘴里,另一头绕过右手手腕,把刀柄和手掌死死绑在一起。
“你这具壳子刚拿回来,经脉连着太岁毒血。再强行动用暗金法相,还没到午门就得散架。”
霍沉舟的声音在识海里响了起来。透着一股子油尽灯枯的虚弱。
陆归远吐掉嘴里的布头,用力扯紧死结。左手在军大衣残破的兜里摸索了半天,摸出半包被血水泡烂的香烟。他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闭嘴。”
“陆大少爷还是这么听不进劝。”
霍沉舟干笑两声,牵扯着陆归远的脑仁一阵刺痛。那缕残魂在识海里缩成一团,连维持轮廓都很勉强。
“傅阎王掉进死阵,那黑蛇图腾的主人摆明了在紫禁城里等着瓮中捉鳖。你现在单枪匹马杀过去,除了送死,捞不到半点好处。”
陆归远左手抠住旁边残破的砖墙,借力跨过一条半米宽的地裂。
“十年前你替我挡枪,十年后我拿命填坑。陆大少爷,咱们这笔烂账,阎王爷那儿的算盘都打冒烟了。你现在掉头出城,这具洗干净的肉身够你活下半辈子。”
话音落下。陆归远停在原地。
他抬头看着远处那道冲天的血柱,右眼的暗金法阵在黑暗中碾出一道猩红的光轨。
“你把我当滤网洗干净这具壳子,自己留个破纸人拜堂。霍沉舟,你是不是觉得这种自我感动的戏码特别伟大?”
陆归远冷哼一声,胸腔里那颗泵动着蛊毒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黑红色的血液顺着喉管往上涌,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子没点头,阎王爷敢收你的账?”
他提着刀,重新迈开步子。靴底踩在血泥里,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稠声响。
正阳门外。
宽敞的御道已经被暗红色的泥浆彻底淹没。空气里弥漫着浓烈到呛人的朱砂混杂着尸臭的味道。街道两旁的商铺全塌了,挂在屋檐下的招牌砸在泥水里,木头纹理里渗出黑色的血水。
前方的牌楼底下,齐刷刷地站着两排人。
清一色的清末刽子手打扮。赤裸着上半身,腰间系着红布带。最扎眼的是这些人全都没有头皮,光秃秃的脑壳上,用朱砂和金粉刺着一整条盘绕的黑蛇。
陆归远脚步不停。
这帮玩意儿没有呼吸。脚下的泥浆漫过了他们的脚踝,连个气泡都没冒。傅阎王在督军府弄出的血影跟这些东西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把戏。这才是真正用百年地脉死气养出来的煞尸。
带头的刽子手往前走了一步。
手里那把半人高的鬼头大刀拖在青石板上,拉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陆大少爷。十年不见,你这具肉身还是这么好用。”
声音是从那刽子手的肚皮里传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江淮口音。
陆归远眼皮一跳。
十年前。陆家祖坟。那个给老太爷点穴、布下九煞阵的游方道士,就是这个口音。
当初陆归远替霍沉舟挡枪惨死,那道士拿了老太爷的赏钱就人间蒸发了。傅阎王盘踞京城十年,也不过是这帮人放在台面上的一条狗。真正的操盘手,一直躲在紫禁城底下。
这道士当年既然能看出双魂共生的命格,绝不可能只是个拿钱办事的风水先生。
陆归远大拇指捻过伞兵刀的刀背。
这帮人要的是这具双魂共生的阴阳鼎炉。硬拼体力绝对耗不过这些煞尸,只能速战速决。
“装神弄鬼。”
陆归远双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踩着泥浆直接撞进了煞尸群里。
右臂的暗金法相轰然暴涨。白骨虚影顺着手臂攀爬,直接架住了劈头盖脸砸下来的三把鬼头大刀。
当!
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周围的残垣断壁簌簌掉灰。
陆归远闷哼一声。右臂刚裂开的尺骨再次错位,剧痛顺着神经丛来回拉扯。他腮帮子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闷哼咽了下去。
左手并指成刀,直接插进面前那具煞尸的胸腔。
没有温热的内脏。只有一团黏稠的黑色死气。
“你以为凭你刚拿回来的肉身,能破得了主子布下的百年尸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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