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远没有回应霍沉舟。
他脑子转得飞快。陆承业当年死在南洋,霍沉舟亲手埋的尸体。如果眼前这个是活人,那霍沉舟当年埋的是谁?如果眼前这个是死人,那这具皮囊里装的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结合刚才那个游方道士的阵法和江淮口音。
这帮人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局了。陆承业的死,老太爷的九煞阵,霍沉舟的换魂。全都是他们计划里的一环。
陆归远死死盯着陆承业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全黑,没有眼白。脖颈处,透出半个黑蛇骷髅的刺青。
他不是陆承业。或者说,这具皮囊里装的,根本不是他爹的魂。
“你这老怪物披着别人的皮,不嫌硌得慌?”
陆归远提起右手的伞兵刀,刀尖直指青铜钟。
“当年老太爷布九煞阵,也是你们在背后撺掇的?”
陆承业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午门广场上回荡,透着一股砂纸打磨生铁的粗糙感。
“陆家老太爷不过是个贪图长生不死的蠢货。稍微给他点甜头,他就乖乖把你们这些小辈送上祭坛。皮囊不过是件衣服。陆家世代守着这紫禁城底下的秘密,借用一下你们陆家人的皮,也算物尽其用。”
陆承业抬起手,指了指头顶那口青铜钟。
“霍先生把命气留在南山,把残魂留在督军府。他算准了傅阎王会用血浮屠抽他的残魂,所以提前在心脏里种下万蛊噬心降,想借着大阵的反噬,拉着整个京城同归于尽。”
陆承业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他很聪明。可惜,他不知道这血浮屠真正的阵眼在哪。”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在陆归远脚下的青石板上。
当啷。
那是一枚残破的铜钱。
和陆归远在南山地宫里捏碎的那半枚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这半枚铜钱上,缠着一根发黑的红线。
陆归远看着地上的铜钱,呼吸骤然停滞。
这半枚铜钱,十年前他替霍沉舟挡枪的时候,亲手塞进了霍沉舟的衣兜里。霍沉舟这十年一直贴身带着。
“这血浮屠的阵眼,从来就不是紫禁城。”
陆承业盯着陆归远,眼底透出极致的狂热。
“这大阵的阵眼,一直在你这具被霍沉舟用命气洗了十年、干干净净的原装肉身里!”
话音未落。
脚下的青石板轰然炸裂。
湖里的血水化作十几条粗壮的血色锁链,直接洞穿了陆归远四周的地面。巨大的拉力将他整个人强行拖拽到半空中,死死绑在那口青铜钟的正下方。
“霍沉舟以为他在救你。”
陆承业走到陆归远脚下,抬头看着被锁链封锁的陆归远。
“他根本不知道,他这十年,不过是在替我养熟这具完美的阴阳鼎炉。双魂共生,至阴至阳。你吞了那颗种着蛊毒的心脏,正好替我补全了这大阵最后缺的死气。”
陆归远被吊在半空中,四肢百骸传来的压迫感要把骨头碾碎。
但他没有挣扎。
他低下头,看着底下的陆承业,扯开嘴角,笑出了声。
“老怪物。你算计了十年,就没算过一件事吗?”
陆归远右眼的暗金法阵瞬间停止了转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纯粹到极点的黑色死气,顺着那些血色锁链,疯狂倒灌进地下的血湖中。
“老子既然敢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识海里,霍沉舟的残魂猛地撞向陆归远的神识。
“陆归远!你疯了!你引爆死气,这具肉身会彻底灰飞烟灭!”
“灰飞烟灭也比给人当鼎炉强。”
陆归远闭上左眼,只留那只被死气染黑的右眼盯着陆承业。
“十年前你替我死。今天,老子带你们这帮杂碎一起下地狱。”
锁链上的血光开始剧烈闪烁。地下的血湖如同煮沸的开水般翻滚起来。
陆承业脸上的从容终于绷不住了。他那双全黑的瞳孔剧烈震颤,一把折扇直接被捏成了碎木渣。
“疯子......你们陆家人全他妈是疯子!”
陆承业双手疯狂结印,试图切断锁链上倒灌的死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青铜钟的顶端,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咔嚓。
那口悬挂在半空、吸收了满城阳气的青铜巨钟,表面裂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血光。
而是一抹陆归远熟悉到骨子里的、属于霍沉舟原装肉身的气息。
陆归远猛地抬起头。
“霍沉舟......你把你的壳子,藏在钟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