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钱记大掌柜的担保,这欺瞒天道的烂账,阎王爷怎么可能批得下来。”
话音刚落地,钱有德手里那张泛黄的契约纸无火自燃。
绿色的火苗没有半点温度,反而透着一股阴寒,烧得极快。飘散的纸灰没有落地,全都没入老头干瘪的胸口。他原本就佝偻的脊背,在这瞬间又往下塌了三寸,脸上的老人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脖子底下蔓延。
陆归远强撑着挑开左边眼皮,视线在钱有德的背影上定住。
三十年阳寿换一线生机。这老狐狸平时在当铺里扣扣搜搜,连一文钱的当票都要算计半天,现在居然拿命填坑?这笔账根本算不平。沈砚灯当年可是把梅花巷封成铁桶,钱有德一个当铺掌柜,拿什么在阵眼上动手脚?除非,十六年前那场剥皮局里,还有第三方在推波助澜,而且这第三方出的价码,远超三十年阳寿。
肉泥怪物被纯阳之气炸退后,庞大的肉球在乱葬岗的泥地里翻滚。它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无数张婴儿嘴里喷出腥臭的黄水,将周围的几个土包全数腐蚀成平地。
这东西饿了十六年,到嘴的肥肉飞了,现在彻底陷入了狂暴。
“钱掌柜!”
霍沉舟的意识在脑海里低吼,右半边身子强行发力,右手死死钳住陆归远的左臂,硬拖着这具半残的躯壳往后挪了两尺。
“这东西吞了沈十六娘的命格,你的阳寿火烧不死它!”
钱有德不退反进。
“霍少爷,老头子我今天来,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手里的洛阳铲拄在青石碑上,干瘦的手指拨弄了一下腰间的破算盘。
“当年陆镇海在南边替我挡了土匪的刀子。我欠陆家一条命。十六年前你抱着这具残躯来找我做死当,我就知道陆家这根独苗还没断气。”
钱有德浑浊的老眼盯着前方正在重组的肉泥。
“我用三十年阳寿在阎王爷那儿立了账,给这锁魂阵开了一道缝。今天,这账该结了。”
肉泥怪物重组完成。它身上的黄铜角质层因为刚才的爆炸脱落了一大半,露出底下蠕动的猩红烂肉。十几条比之前粗壮一倍的肉须从烂肉里钻出来,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劈头盖脸地砸向钱有德。
老头子居然连躲都没躲。
他双手握住洛阳铲的木柄,迎着最粗的那根肉须狠狠劈下去。
铲刃切进皮肉,卡在烂肉中央。
没等钱有德抽回洛阳铲,两根细长的肉须从侧面绕过来,直接扎穿了老头的腹部。
血花在半空中炸开。
干瘪的躯体被肉须高高挑起,悬在半空中。肠子混着鲜血顺着老旧的长衫往下淌,滴在乱葬岗的烂泥里。
陆归远左半边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这具肉身不由自主地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粗喘。
“老东西......”
他控制左半边嘴唇,硬生生挤出三个字。左手死死抠进泥土里,指甲盖当场翻折,泥沙混着血水糊了满手。
他想挣脱霍沉舟的束缚冲过去。这老头是为了还他爹的恩情才来送死的。他陆归远做了十六年孤魂野鬼,最恨别人欠他,更恨自己欠别人。
“闭嘴!你看他的手!”
霍沉舟的意识像一记闷棍砸在神经上。右臂的肌肉暴起,死死压制住陆归远试图起身的冲动。
半空中,被贯穿腹部的钱有德没有惨叫。
他那张满是老人斑的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干枯的双手松开洛阳铲,一把拽下腰间的破算盘。
老头子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算盘上。
原本乌黑的算盘珠沾了心头血,透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钱记账本,死当不退!”
钱有德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里的算盘狠狠砸向地面上那团肉泥的核心。
木制算盘在半空中炸裂开来。
一百零八颗木算盘珠散落而下。这不是胡乱的抛洒。每一颗珠子落地,都精准地嵌进乱葬岗的阴气节点里。
珠子砸在肉泥怪物庞大的身躯上,立刻爆发出一团团暗红色的火光。这不是火,是以命催动的奇门阴阳阵。
阵法成型的瞬间,乱葬岗地底下的阴气被强行抽取上来,化作一百零八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肉泥怪物的每一寸皮肉。
肉泥怪物发出震得人耳膜生疼的惨嚎。它庞大的身躯被钉在原地,寸步难行。那些原本还在挥舞的肉须,像被抽了筋的蛇,软绵绵地垂落下来。
钱有德的身体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烂泥里。
老头子只剩下进气没出气,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霍沉舟和陆归远的方向,嘴唇蠕动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他到死都在算这笔账,拿自己的命,换了这具双魂肉身一柱香的逃命时间。
“走!”
霍沉舟根本不废话。右手一把薅住陆归远的衣领,右腿发力,硬生生将这具一百六十多斤的躯壳从地上拽了起来。
陆归远这次没有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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