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石头摩擦声顺着青石板往上拱。
那声音不是从黑漆漆的阵眼洞口传出来的,而是紧贴着傅铮的脚底板,从那把铺着虎皮的太师椅正下方一路往上钻。
地下室里昏黄的汽灯跟着这股震动剧烈摇晃。
几个跪在地上放血的道士停下手里的动作。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手腕抖得连银针都拿不稳,针尖直接挑破了静脉,暗红色的血没有滴进玻璃罐,而是顺着手背泼在阵图的朱砂缝隙里。
傅铮干瘪的脸皮狠狠抽动了两下。
连着他左手静脉的输液管被扯得笔直,罐子里的血水剧烈晃荡,溅在玻璃壁上。
“开枪。”
傅铮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干枯的左手死死抠住太师椅的扶手。
副官没动。
那根泛着黄铜光泽的机关中指卡在配枪的扳机护圈外面,里头的齿轮发出咔咔的错位声。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破天荒地裂开了一道缝。
霍沉舟被陆归远封死在右半边身子里,连眼皮都撑不开。但共生诅咒把地面的震动一分不差的顺着骨头缝砸进神经网里。
他在脑子里飞快盘算。
沈砚灯十六年前在梅花巷布下这个剥皮局,怎么可能把最凶煞的阵眼明晃晃的摆在正中间?那老瘸子以为自己坐在生门上拿捏全场,其实他屁股底下压着的,才是一口真正的棺材盖。这动静一出,傅铮必然自顾不暇,副官的第一反应绝对是护主。那个装命格的盒子就在副官的内兜里,距离不到三尺。只要底下那东西破土而出,这就是抢盒子的唯一机会。
“陆归远,底下的情况不对!别往深处走!”
霍沉舟在识海里吼出这句话。
没有回音。
陆归远那半边身子的神经连接已经被单方面切断,就像一根被剪断的电话线,只剩下令人牙酸的盲音。
黑暗的阵眼深处。
陆归远左手死死攥着那条生满铁锈的粗大铁链,整个人悬在半空。
下坠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开皮肉。
左腿的尸毒碰到底下浓郁的阴气,像泼了滚油的火,顺着大腿根往腰眼里钻。整条腿已经完全麻木,连剧痛都被冻结在发黑的血管里。
他松开左手。
没有预想中砸在硬地上的沉闷声响。
脚底板踩进了一层黏糊糊的软肉里,没过脚踝的液体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这不是水,是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陈年尸油。
幽绿色的火光从周围的石壁缝隙里渗出来,勉强照亮了这个两丈见方的地下空间。
陆归远借着微弱的光往前看。
没有傅铮口中那具能重塑肉身的尸体。
也没有什么前朝留下的绝世宝贝。
整个地下空间的正中央,只立着一根两人合抱粗的汉白玉柱子。柱子表面坑坑洼洼,全是被利器凿出来的痕迹。
陆归远拖着那条废腿往前挪了两步。
鞋底踩在尸油里拔出来的声音,在死寂的地底被无限放大。
他眯起左眼,看清了柱子上的东西。
七根小孩胳膊粗的黑铁钉,呈北斗七星的方位,死死钉在汉白玉上。
每一根铁钉底下,都扎着一叠破破烂烂的黄纸人。
纸人早就被地底的阴气泡得发烂发黑,但脸上用朱砂画出的五官依然清晰可见。
陆归远的左手猛地攥紧那把断剪刀。
纸人脸上的五官,不是别人,全是傅铮的脸。
更要命的是,七个纸人的胸口位置,都用黑狗血写着同一个生辰八字。
他太熟悉这个八字了。十六年前在钱记当铺的地下室,钱有德拿出来的那个盒子上,贴着的封条上就写着这串生辰。
那是霍沉舟的八字。
陆归远脑子里的线索在这一刻全串起来了。
这特么根本不是什么龙脉阵眼。这是沈砚灯十六年前布下的一个借命局。
傅铮以为沈砚灯在帮他找重塑肉身的宝贝,其实沈砚灯是拿傅铮的生魂做引子,把霍沉舟的命格硬生生钉死在这根白玉柱子上。上面那个坐在太师椅上的傅铮,其实早在十六年前就被抽走了一半的魂魄。他这十几年靠着吸食地气苟延残喘,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就成了一个活靶子。
“这老狐狸,被牛鼻子老道耍了十六年。”
陆归远控制左半边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冷笑。
他没去碰那些铁钉。这东西碰一下,上面的傅铮和霍沉舟同时都得遭殃。
就在这时。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爆裂声。
大块的青石砖混着泥土从头顶那个黑漆漆的洞口砸下来,落进满地的尸油里,溅起大片腥臭的水花。
地面的地下室里。
太师椅底下的青石砖彻底炸开。
碎石块崩在玻璃罐上,碎玻璃混着道士的心头血溅了傅铮满头满脸。
那几个道士连滚带爬的往墙角躲,其中一个跑得慢了,被崩飞的石块砸断了小腿,趴在地上捂着伤口哀嚎。
一只长满黑鳞的胳膊从地砖底下捅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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