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初冬连风里都夹着生铁的腥气。
城西乱葬岗的枯井口探出一只满是血污的手。五指抠进井沿的青苔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霍沉舟拖着那条裹满尸油的左腿,硬生生从枯井里爬了出来。
刚一见风,右胸锁骨下方那七根透骨钉就像活过来一样,顺着骨头缝往里钻。那颗被强行封在胸腔里的地煞心猛地搏动了一下。
没有热血涌出来的感觉。血管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冰碴子,冻得他喉咙口发紧。
他靠在枯树干上喘了两口粗气。右眼视野边缘不受控制地浮起几丝暗红色的金线,很快又被透骨钉的朱砂药力压了下去。
陆归远在识海深处连一点活气都没透出来。安静得像是一座封死的坟。
霍沉舟把破烂的长衫前襟扯紧,遮住胸口的疤痕。袖口里的断剪刀顺着小臂滑下来一寸,冰凉的刀背贴着皮肉。
他一瘸一拐地朝着东交民巷的方向走去。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街面上连个打更的都没有。
傅公馆坐落在巷子尽头。高大的西洋铁栅栏门外头,挂着两盏半人高的红纸灯笼。
霍沉舟停在街角的一根电线杆后面。
红灯笼不对劲。
昨晚他顶着陆归远的壳子来拜堂的时候,这灯笼里点的是洋蜡,火光透亮。现在里头的火苗却泛着一股子幽幽的绿气。风一吹,外层那层薄薄的红纸被撕开了几道口子。
露出了里头糊着的白惨惨的丧葬纸胎。
傅铮死在地下室连三个时辰都不到。这公馆外面居然就已经把红事换成了白事。
霍沉舟没走正门。他绕到公馆后街的一条死胡同里。
这地方十六年前是沈砚灯布锁魂阵的死角。墙根底下那排青砖常年见不到太阳,砖缝里的糯米灰早就酥了。
他左手抠住墙头上的一块碎玻璃,借着左腿残存的一点爆发力,整个人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落地是一片半人高的冬青灌木丛。
一双穿着黑布胶鞋的脚刚好停在灌木丛外面。
那是个穿着灰布军装的暗哨。手里端着一把上了刺刀的汉阳造。
暗哨没出声。他连呼吸的动静都没有。
霍沉舟蹲在灌木丛里,隔着枝叶看着那双胶鞋。
这双鞋没有后脚跟。鞋底是平的,踩在泥地上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来。
这根本不是活人兵。这是傅铮养在公馆里的阴哨。
暗哨僵硬地转过脖子,刺刀尖直直地挑向霍沉舟藏身的灌木丛。
躲不开。右半边身子刚被透骨钉洗过髓,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木偶。
霍沉舟压根没躲。
他左手猛地从袖口里抽出那把断剪刀,迎着刺刀尖撞了上去。
当!
剪刀和刺刀撞在一起。暗哨的力气大得出奇,汉阳造的枪管直接压在霍沉舟的左肩膀上。
霍沉舟借着这股压下来的力道,刚接好腕骨的右手猛地探出。
五指直接抠住了暗哨的脸。
手指接触到皮肉的瞬间,没有活人的温度。那是一张糊着厚厚一层滑石粉的纸扎脸。
右胸腔里的地煞心在这一刻极其突兀地跳动了一下。
一股霸道的阴寒之气顺着霍沉舟的右臂直接灌进暗哨的脑袋里。
暗哨连挣扎的动作都没做出来,整个脑袋就像一个被踩爆的烂西瓜,砰的一声炸成了一团飞灰。灰布军装软绵绵地塌在地上,里头全是用朱砂画满符咒的干草。
霍沉舟甩了甩右手上的纸灰。
老家伙给的这七根透骨钉虽然要命,但这地煞心的阴气对付这些纸扎的脏东西,简直就是砍瓜切菜。
他在灰布军装里摸索了一下,找出一块刻着虎头的黄铜腰牌,随手揣进兜里。
穿过跨院,前面就是公馆的主楼。
二楼最东头的那间房还亮着灯。那是昨晚的洞房。
霍沉舟避开巡夜的几波阴哨,顺着主楼外墙的排水管爬上了二楼阳台。
落地窗半掩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檀香味。这味道很冲,硬生生把新房里原本的脂粉味给盖住了。
那张雕花拔步床前,摆着一对半米高的龙凤喜烛。
蜡烛已经快烧到底了。红色的蜡泪积在黄铜托盘里,凝固成一滩一滩暗红色的血块。
一个穿着大红金线喜服的女人坐在红木圆桌旁。
她没戴盖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把剪子,正在不紧不慢地剪着其中一根喜烛的灯芯。
咔嚓。
烧焦的灯芯掉在铜盘里。火苗晃了一下,把女人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霍沉舟推开落地窗,踩着厚厚的地毯走进屋里。
左腿拖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女人没有回头。她放下剪子,端起桌上那个已经冷透了的合卺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身喜服,你脱得太早了。”
女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念悼词。
霍沉舟停在圆桌对面。断剪刀在袖口里被左手死死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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