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沉舟把嘴里嚼碎的土渣子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生锈的锉刀。他靠在暗道潮湿的土墙上,左眼被那点幽绿色的火光刺得生疼,干脆半眯起来,死死盯住三步开外的男人。
那根雪茄烧得很旺。
红色的火星子在逼仄的暗道里明灭。但霍沉舟闻不到活人呼气时带出的热气。
沈砚灯吸了一口雪茄。烟雾没有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而是顺着他军装领口处的一道细微裂缝,一丝丝地往外溢。
那是一道用黑色粗线歪歪扭扭缝合的伤口。横贯了整个脖颈。
“看出来了?”
沈砚灯夹着雪茄的右手抬高了半寸,指节僵硬得像生锈的木门轴。
“陈三那小子的女红实在拿不出手。十六年前在奉天天坑底下,大帅您那把莲花匕首扎得太准了。不仅捅穿了我的心窝子,还顺带搅烂了我的气管。”
他往前迈了一步。
军靴踩在暗道的烂泥里,没有发出活人走路时该有的那种带有弹性的挤压声。更像是一截沉重的烂木头直直地砸在地上。
“走肉。”
霍沉舟左手扣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土坷垃,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陈三在乱葬岗提着那盏尸油马灯,不是为了给我引路。是在给你这具死不透的烂肉招魂。”
他脑子里把刚才发生的事快速过了一遍。
陈三这小子从头到尾都在做局。乱葬岗送衣服是饵,纸扎铺的枯井是笼子。瞎老李以为陈三是帮他养太岁壳的帮手,其实陈三早就把这老瞎子卖给沈砚灯了。
“大帅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沈砚灯把雪茄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大口。烟雾再次从他脖子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防腐药水味。
“我这具身子虽然破了点,但好歹还能站着跟您说话。您瞧瞧您现在穿的这身皮囊。”
沈砚灯那双没有焦距的灰白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霍沉舟。
“右半边身子废了。胸口还漏着风。要不是地煞心那口阳气吊着,您现在连这暗道里的耗子都打不过。”
霍沉舟没接话。右边大腿根部的肌肉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
他干脆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后背死死贴着土墙,借着摩擦力让自己站直。
“你让陈三炸了井口,把我堵在这。图什么。”
霍沉舟左手大拇指用力掐着食指的关节。
“直接开价。老子没功夫陪一具死尸在这叙旧。上面傅铮的人马上就会挖开这层土。”
头顶的土层发出沉闷的震动声。细碎的泥沙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霍沉舟沾满血污的肩膀上。
傅铮的搜山队已经开始在废墟里找活口了。
“爽快。”
沈砚灯把抽剩的半截雪茄直接按在潮湿的土墙上摁灭。
“我要奉天地下大营的那半块阴兵虎符。”
暗道里的空气突然停滞了一下。
霍沉舟的左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两下。
阴兵虎符。
这东西当年是霍家军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的底牌。能号令奉天地下那几万具用苗疆蛊术炼出来的活尸。
但十六年前那场死仗之后,虎符就彻底没了下落。
“你找错人了。”
霍沉舟扯动左边嘴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那玩意当年是被陆归远带进棺材里的。你既然知道我占了他的壳子,就该知道老子脑子里根本没有他的全部记忆。”
识海最底端。
那条冰冷的锁链突然猛地抽紧了。
陆归远残魂的声音顺着脑干直接爬上来,冷得掉冰碴子。
“霍沉舟。你少在这装疯卖傻。”
陆归远的声音里透着明晃晃的讥讽。
“当年你把那半块虎符当定情信物,硬塞在我枕头底下。后来我替你挡枪死了,那东西根本就没进我的棺材。一直藏在你霍家老宅正堂的横梁上。”
霍沉舟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这孙子真会挑时候开口。
他当然知道虎符在哪。他只是在试探沈砚灯的底线。
如果沈砚灯连虎符的具体位置都不清楚,说明这具走肉背后的情报网已经烂透了。
“大帅。”
沈砚灯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按开表盖。幽绿色的火光照着表盘。
“傅铮的亲卫队带了洋人的探地雷达。最多再有半炷香的功夫,他们就能定出这条暗道的走向。到时候几百斤炸药埋下来,咱们俩都得变成这泥地里的肉泥。”
他合上怀表,抬起那双灰白的眼珠子。
“我知道虎符不在您身上。但我需要您脑子里那位陆爷,亲手画一张去霍家老宅取东西的阵法图。”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沈砚灯不仅知道双魂共生,连霍家老宅外面布了锁魂阵的事都摸得一清二楚。
这是有备而来。
“陈三告诉你的?”
霍沉舟左手摸向腰间。那里空荡荡的,连把防身的匕首都没有。
“陈三不过是个跑腿的。”
沈砚灯把怀表塞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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