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接我了?”
那个声音顺着一指宽的青铜门缝挤出来,在空荡荡的深坑底部来回刮擦。
陆归远站在没过脚踝的黑水里,脚底的军靴已经被腐蚀出几个破洞。后井黑水的极寒顺着脚心直往上窜。他盯着那只扒在门缝边缘的手。
那只手太白了。白得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死气。骨节修长,指甲缝里甚至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干涸血迹。
最扎眼的,是那根修长食指上戴着的南红玛瑙戒指。
戒指表面那个暗红色的“霍”字,在昏暗的门缝里泛着极其浑浊的凶光。伴随着那只手的轻微抽动,一阵极其规律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后的黑暗里传了出来。
咔嗒。咔嗒。
西洋怀表的秒针走动声。
霍沉舟那团残破的黑雾在识海里直接炸了锅,凄厉的干嚎声震得陆归远耳膜生疼。
“跑!那根本不是你!你真身在画舫上!这门里是个缝合怪!傅铮那个疯子把怀表核心和霍长生的咒杀子符全缝进去了!他要吃你胸口那半块印!”
陆归远没理会脑子里的聒噪。
他把斩魂刀换到右手,刀尖斜抵在黑水里。左手断骨处,那些被狐仙丹药力催生出来的太岁肉芽,遇到这股黑水阴气,瞬间萎缩成一团暗红色的死肉。
他在心里快速把这些东西过了一遍。
南红玛瑙子符,本该被霍沉舟扔进镇河血沙炸碎。西洋怀表,傅铮的机械核心,早就被死劫毒血毁在外面。
现在,这两样报废的死物,连同自己十六年前原装的声音,一起从这扇门后冒了出来。
这扇青铜门后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来接亲的先祖。这是一口被人精心布置过、专门用来套他这具躯壳的捕兽夹。
陆归远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只惨白的手,落在五步开外的沈砚灯身上。
沈砚灯那张老树皮一样的脸上,肌肉正在不受控制的抽搐。他那截被斩魂刀劈开的纸扎左臂里,暗黄色的香灰正扑簌簌的往下掉,混进脚下的黑水里,翻起一阵腥臭的白沫。
“大少爷。”沈砚灯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门里的主子发话了。你这具借来的壳子,该还回去了。”
“还回去?”
陆归远扯了一下嘴角。这个细微的动作,直接牵动了胸口那些被黑水阴气冻僵的食骨蛊。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往脑门上顶。
他用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水痕。
“沈砚灯,你在北平城十字路口纸扎铺待了十年,脑子让纸糊住了?你听不出那门缝里传出来的,是西洋怀表的动静?”
沈砚灯脸上的皱纹死死挤在一起。
他当然听见了那要命的咔嗒声。但他没路可退了。钱有德的人头已经祭了门,当铺的因果律锁在他身上。他要是退半步,这满地的后井黑水能直接把他连皮带骨吞得渣都不剩。
“听见又怎么样!”
沈砚灯突然拔高了音量,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穷途末路的癫狂。
“陆镇海把整个陆家填进太岁里,傅铮要抽干龙脉补他的命格!这门今天必须开!不管里面爬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只要能破了这局死棋,我就算把命填进去也值了!”
他猛的抓起胸前仅剩的一枚骨牌,用力捏碎。骨粉混着他指尖渗出的黑血,直接甩向那道一指宽的门缝。
“请主子出关!”沈砚灯凄厉的喊了一嗓子。
门缝里那只惨白的手,猛的扣紧了青铜门上的绿锈。指甲和金属摩擦,发出一长串让人牙根发酸的噪音。
“归远。”
那个和陆归远一模一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急躁。
“你在磨蹭什么?把印拿过来。把那半颗太岁心拿过来。”
门缝里的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
陆归远只看了一眼,握着斩魂刀的右手就猛的收紧。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皮肉,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那张脸,和他十六年前死在雪夜里时,一模一样。眉心那道被子弹打穿的暗红色弹孔,甚至还在往外渗着新鲜的血迹。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浑浊的、正在疯狂逆转的机械齿轮虚影!
“傅铮。”
陆归远嘴唇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字。
傅铮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他把炸毁的怀表核心,连同霍长生用来咒杀他的南红玛瑙子符,一起缝进了这具用死人肉和阵法拼凑出来的假货里。他在长白山地宫的门后,布了一个死局。
头顶上方的崩塌声越来越响。活阵太岁的肉瘤和少帅尸体上长出的肉灵芝打得天崩地裂。大块的冻土和碎石正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退路早就被堵死了。
陆归远拖着那条骨裂的右腿,踩着没过脚踝的黑水,一步一步朝青铜门走过去。
“大少爷!”沈砚灯往后退了半步,警惕的盯着陆归远左臂上缠绕的水蛇。
陆归远没看他,视线死死锁在门缝里那张长着机械齿轮眼睛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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