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砸在黑水里。
血海中央那座庞大的太岁肉山,猛地停住了所有动作。
西洋怀表的秒针走动声里,猝不及防地卡进了一道极其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就像是生锈的铁锯,狠狠拉过骨头。
太岁肉山最底部的那个阵眼位置。
原本被烂肉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地方,突然往外喷出一股黑红色的浓烟。这烟里不带半点阴气,全是北平城外屠宰场里,那些杀了半辈子猪、见过无数开膛破肚场面的屠户,经年累月攒下来的凶悍戾气。
霍长生隐忍了十六年。
他知道自己杀不了傅铮,所以他把十六年的怨气,全喂给了这把用来破煞的杀猪刀。他不仅要反水,他还要把这把刀,精准地插进傅铮最看重的活阵太岁的心窝子里。
“呃啊!”
太岁的庞大胸腔里,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些从真身肚子里流出来的水银,原本是要被太岁吸收用来强化躯壳的。现在阵眼一破,水银失去了控制,直接顺着破裂的血管倒灌进了太岁的心脉。
绿色的毒血混着银白色的水银,在太岁的表皮下疯狂鼓起一个个大包,然后接二连三地炸开。
腥臭的脓水溅了满地。
岸边。
陆归远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斩魂刀上。
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了。右腿骨裂的地方已经麻木,但胸口那层皮肉底下,食骨蛊的撕咬却越来越清晰。
这些细小的蛊虫已经啃穿了护着心脉的最后一道软骨。
每一次心跳,都能带起一阵牵扯骨髓的剧痛。陆归远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嗓子眼里不断往外反着带血沫子的酸水。
“陆归远。做个交易。”
识海里。霍沉舟那团残破的黑雾,终于不再尖叫,而是压低了声音,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算计。
“你现在这具壳子,撑不过三炷香。食骨蛊一旦咬穿心脉,咱们俩都得变成这长白山里的孤魂野鬼。”
陆归远闭着眼睛,没有搭理他。
“把你左手的控制权给我。”
霍沉舟急切地抛出筹码。
“我用南洋降头术,把心脉附近的经脉强行封死。这法子伤根本,但至少能保你半个时辰不死。”
陆归远在心里冷嗤了一声。
霍沉舟是个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把身体控制权交出去,无异于引狼入室。这只鬼绝对会在封住心脉后,趁机反客为主,哪怕只是短暂地抢走一条胳膊,也足够他施展脱身之术。
“半个时辰?”
陆归远在识海里回了一句,声音比地上的黑水还要冷。
“你封了心脉,这具壳子就成了不能动的废人。你想让我站在这里,给傅铮当活靶子?”
“动不了也比被蛊虫吃空了强!”
霍沉舟急了。
“傅铮现在被霍长生的杀猪刀绊住了!太岁的阵眼破了,他那具真身和太岁融合的过程出了大岔子!陆长泽也废了一条胳膊!只要封住心脉,我就有办法引动你留在护城河底的那些纸人替死,强行把你这具壳子拽出地宫!”
陆归远睁开眼。
他没有立刻答应。他的视线越过翻滚的血海,落在了远处的另一块画舫残骸上。
陆长泽从黑水里爬了起来。
那条被纯阳血和太岁阴气炸废的右臂,此刻空荡荡地垂在身侧。袖管碎成了布条,底下的皮肉大面积溃烂,露出森白的骨茬。尸毒已经顺着肩膀往脖子上蔓延,留下一道道乌黑的血线。
但陆长泽没有逃。
他那张永远温文尔雅的脸,此刻因为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眼底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疯狂。
他用仅剩的左手,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那半枚门钱。
原本镶在门钱上的陆沉舟小指骨,已经在开启后井的时候化成了灰。现在,这半枚生锈的铜钱上,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生”字,在阴风中泛着诡异的光。
陆长泽把门钱死死按在自己的眉心。
“归远。”
陆长泽的声音嘶哑破音,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你以为废了我一条胳膊,就能赢?”
他左手捏出一个古怪的法诀。
“长白山狐仙一脉,最擅长的不是下毒。是借命。”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
血海里,那些刚才被黑水腐蚀、沉入水底的第一口棺材的指傀烂肉,突然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水流往陆长泽脚下的画舫残骸上汇聚。
一团团暗红色的烂肉顺着他的裤腿往上爬,钻进他右臂溃烂的伤口里。
那些烂肉在接触到尸毒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啦声,冒出阵阵白烟。但它们并没有被腐蚀,反而像寄生虫一样,强行替代了陆长泽坏死的血肉,开始重新编织出一条畸形的手臂。
陆归远看着这一幕,胃酸再次顶到了嗓子眼。
他用手背蹭掉下巴上的血迹,嘲弄地开了口。
“二叔。你还在做梦。”
陆长泽左手牵引着烂肉,眼神阴毒地盯过来。
“你真以为,陆镇海十年前把你从族谱除名,是因为你动了当铺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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