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指骨打磨的算盘珠子裂开的声响并不大。
但在当铺黑水翻涌的轰鸣声中。这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就像一根钢钉直接凿穿了老朝奉的耳膜。
指骨裂缝里没有流血。而是扑簌簌地往下掉着发黑的纸灰。那是钱记当铺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死账契约残渣。
老朝奉长满绿锈的青铜手悬在半空。那双空洞的眼眶死死盯着趴在青石砖上的陆归远。
“陆掌柜。”
老朝奉干瘪的腮帮子抖动了一下。声音里的慢条斯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砂纸摩擦玻璃般的刺耳感。
“你拿长白山地宫的底盘来要挟我。这买卖做过了界。就不怕我连你这具壳子带里面的魂。一块儿扔进油锅里熬成渣?”
陆归远把后脑勺磕在发霉的墙砖上。胸口那个血窟窿里。属于霍沉舟的檀香味白光正随着他残破的心跳一下下闪烁。
他扯开沾满血污的嘴唇。冷风灌进缺了半块皮的左脸。牙床冻得发麻。
“老家伙。你少拿油锅来吓唬人。”
陆归远用仅剩的左肘撑着地面。下巴扬起一个挑衅的弧度。
“第一口青铜罐子底下。压着我大哥陆归鸿的残魂。十六年前我爹陆长泽故意中锁魂散。借着那口棺材里的舌头解毒。早就把第一口棺材的控制权给偷了。”
他咳嗽了两声。咳出几块带着黄泥的血沫。
“我现在要是把太岁母体核心连同这具壳子里的因果全砸下去。陆归鸿的残魂就能借着太岁死水当场诈尸。到时候大清龙脉的水眼倒灌。你那三十万奉军的死账底单全得变废纸。你拿什么去填这天大的窟窿!”
老朝奉没说话。青铜手背上的绿锈闪烁着明灭不定的幽光。
陆归远赌对了。
当铺的规矩再大。也大不过账本的安全。老朝奉可以为了三十倍保银抹杀任何人。但他绝对不敢承受地宫源头崩盘的风险。
这老鬼在算计。算计怎么以最小的代价平掉眼前的乱局。
但旁边那个披着原装肉身的怪物。可没打算给他们讨价还价的时间。
“老东西。你在怕一个废人。”
傅铮借着霍沉舟的嘴发出一声暴戾的狂笑。
那具原本清瘦修长的躯壳。此刻被暗金色的先祖正气撑得骨骼咔咔作响。脖子上的缝合线再次被撑开。金色的血液顺着锁骨滴在破烂的大红喜服上。
“他那两条胳膊全废了。腿也断了。拿什么砸阵眼?”
傅铮往前跨出一步。脚底的暗金光芒硬生生逼退了漫上来的当铺黑水。
“这具肉身。连同他体内的另一半先祖正气。今天我全都要带走。谁挡我。我就拆了谁的骨头!”
话音没落。傅铮整个人像一发出膛的炮弹。直接撞破了空气的阻力。朝着陆归远所在的墙角砸了过来!
沿途的青石砖被他踩得寸寸爆裂。碎石片像破片手雷一样四下飞溅。
陆归远连眼皮都没眨。
他现在这具破烂的乞丐真身。别说躲。连抬一下脖子都费劲。
他在等。
“放肆!”
老朝奉的怒喝在堂屋上方炸响。
手里的金算盘猛地往下一压。原本盘旋在半空的黑水手掌瞬间改变方向。五根由阴气凝聚的粗壮水柱。直接拍向傅铮的后背!
砰!
黑水与暗金色的兵煞撞在一起。爆发出刺鼻的白烟。
傅铮冲刺的身体在距离陆归远不到一尺的地方被强行拽住。
“你拦我?!”
傅铮转过头。那张原本属于陆归远的脸上。肌肉扭曲成一个极其骇人的形状。
“当铺不干涉活人恩怨。你坏了规矩!”
“你算什么活人。”
老朝奉提着算盘走过来。青铜手在空中画出一道黑色的符文。
“一缕借着断臂烙印苟延残喘的残魂。占着我要收账的壳子。真以为傅家的不朽兵煞在这阴曹盲区里能翻天?”
老朝奉空洞的眼眶看着傅铮。
“这具原装肉身。是三十倍保银的承载体。今天必须化在黑水里。”
“那就试试看!”
傅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双臂猛地一振。体内的先祖正气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竟然硬生生将缠在身上的黑水锁链崩断了两根。
整个纸扎铺的地下空间开始剧烈摇晃。屋顶的泥土大块大块地往下掉。
陆归远靠在墙角。看着眼前这场神仙打架。脑子里那根生锈的算盘也开始飞速拨动。
老朝奉出手。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抢夺那具原装肉身的控制权。
一旦老朝奉把傅铮的兵煞压下去。黑水就会立刻把那具壳子连同里面的霍沉舟一起融化。到时候陆归远体内的那团白光。也就是霍沉舟的命。就会彻底变成无源之水。直接溃散。
老子费了半条命爬回来。还没问清楚你个王八蛋为什么要替我死。你休想就这么两腿一蹬当善人!
“老朝奉!”
陆归远扯着破锣般的嗓子。冲着满场翻滚的黑水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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