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牌背面的字被雨水冲得发亮。
街对面那个老金还站着,车棚下的半具活章壳吞完糖,黑蜡手掌按着空壳,一动不动。
林恩把木牌挑到柜台边,只看了一眼,便把收据本压了上去。
“金叔,你这死法挺节省,连丧事都省了本人到场。”
老金隔着雨幕骂道:
“少占便宜。老子还没入土,你先别惦记份子钱。”
苏清月抱着留影晶,手背烫痕被雨后冷风一吹,皮肉抽着疼。她看着街对面,又看木牌,喉咙里挤出半句话。
“那他......算什么?”
艾琳的圣烛链绕住木匣,链节还在冒白烟。她没看老金,只盯着木牌上的“已于七日前死亡”几个字。
“活人不会被旧木牌记死。死人也不会欠止咳草。”
周放在门槛下搓了搓湿透的袖口,笔尖悬在封条上,不敢落。
“按核算局规矩,死亡登记一旦被旧账房收录,本人出现,要开返生异议。可返生异议要本人按印。”
老金把账箱往怀里一夹,脸上雨水顺着胡茬往下滴。
“按印我就入账。入账它就能把我送回死亡登记。你们核算局这破规矩,专给死人修门槛。”
林恩用短杖点了点柜台上的员工账册。
“周临审,死人能不能欠钱?”
周放嘴角抽了一下。
“能欠。继承人还。”
“活死人呢?”
“账房会先判身份。”
“判身份收费吗?”
周放抬头看他,雨披里的手抖了一下。
“林供给神,这会儿你还惦记收费?”
“人死账不烂。北区做人,先把账立住。”
黑蔷薇名牌里传来女人压着的嗓音。
“金承礼,死亡登记若为真,外库总账房位已经空了七日。有人能在这七日用你的名,调外库十九,动三号临库,还能让监察司配合。”
老金没接。
他从车边扯下一块湿布,裹住胸前空铜扣。动作粗,湿布边缘刮过皮肉,他咧了咧嘴,硬没出声。
林恩看着他手上那点血,心里把线往回捋。
七日前死亡,七日前送件,七日前账柜被动。若老金真死过,眼前这个人就不能按“本人”处理。若他没死,木牌就是旧账房的钩子。杜砚不需要证明哪边真,只要逼他们选一边,另一边就会落成罪名。
最麻烦的是天亮。
天亮后会有第二个老金进门。
这句话由街对面这个“已死之人”说出,比杜砚的主审令还难缠。信他,可能被死人牵着走。不信,第二个老金进店,整间药店都得被旧账房吞进去。
林恩把收据本翻开,撕下一页空白。
“金叔,你七日前死在哪?”
老金看着他。
“你要给我烧纸?”
“北区丧葬服务还没开。先定位,方便将来开发业务。”
老金把账箱放回车辕上,手掌按着箱角。
“三号临库外,南排水渠。有人用我的总账房印开了外库十九副印,拿我胸口这半枚印做押。我追到渠边,被一只活章壳咬掉半口气。”
艾琳链尾敲了敲木匣。
“半口气还能站在这里?”
老金瞥她。
“修道院丫头,你们圣烛能把人烧得只剩祷文,黑蔷薇就不能把账房吊在账上喘气?”
黑蔷薇名牌里安静了片刻。
“家族有续账术,但只给内库主事用。外库总账房没资格。”
老金啐了口雨水。
“所以我欠了债。”
林恩手里的笔停住。
“欠谁?”
老金看向木匣旁那半具活章壳。黑蜡手掌贴着地面,空糖壳被它压得扁扁的。
“顾铭。”
周放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封条上,墨点溅开。
“活章顾铭?”
老金没好气的道:
“北区还有第二个顾铭能把死人账续上?有的话介绍给我,价格合适我换一家。”
林恩看着那半具活章壳。
顾铭给老金续命,杜砚用顾铭活章做证,监察司里有人拿活章当印版。顾铭在这局里既是工具,也是债主,还可能是被拆开的受害者。
这局比烂账还烂。
苏清月把留影晶往柜台上放,掌心贴住糖罐,才没让手抖得太厉害。
“老板,顾铭要是债主,那他为什么还帮杜砚?”
林恩把糖罐从她手边拨开半寸。
“别问死人和活章为什么。问就是职场不由己。”
黑蔷薇名牌轻敲铅盒。
“林恩先生,顾铭的活章权被拆,说明监察司内部也不干净。杜砚未必掌握全局,他在抢先结案。”
林恩把这句话记在收据背面。
“贵族小姐,你这条情报按咨询费入账。”
“你敢记,我就把你那张三百万零七十铜的拒付收据寄给我二叔。”
“寄吧,顺手贴张欠款单,邮费到付。”
名牌那头茶盏轻响,女人被堵得没再开口。
门外,灰红泥水沿着砖缝爬到黄粉线前,停了一下,又退回木匣旁。活章壳拿糖办事,比北区大多数雇工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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