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车间走到食堂,不到五十米。
苏半夏走得像踩在棉花上。
厂里刚下早班的工人们端着铝饭盒,呼啦啦地往食堂方向涌。
全是穿着蓝布工装、浑身沾满机油的汉子。
她低着头,死死抱着那个破了口的帆布包,躲闪着人群。
贺凛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
前面是一栋平房。
墙皮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
两扇弹簧木门被工人们撞得来回晃荡。
推开门。
没有那种普通工厂食堂长年累月积攒的泔水馊味。
一进食堂,一股浓郁的红烧肉香味扑鼻而来,苏半夏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八角、桂皮和浓烈酱油熬煮出的霸道香气。
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胃。
苏半夏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一长声。
这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其实听不见。
但她自己觉得像打雷一样响。
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脚趾死死抠紧了解放鞋的粗布鞋底。
贺凛假装没听见。
他走到门口的消毒柜前,拉开玻璃门。
抽出一只带着余温的不锈钢餐盘,反手递过去。
“拿好。排队。”
苏半夏怯生生地接过来。
指尖碰到餐盘温热的边缘,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跟在贺凛身后,垫着脚尖往前看。
食堂里摆着几十张长条木桌。
桌上没有油污。
几百个工人挤在一起。没人说话。
全都在埋头猛吃。
筷子扒拉着白米饭,发出急促的呼噜声。
每个人面前的饭盒里,都堆着油汪汪的肉块。
苏半夏愣住了。
她村里也有人出来打工,过年回家时提起过南方的厂子。
那里的食堂,永远是见不到油星的清水煮白菜。
运气不好,菜叶子上还漂着两只死苍蝇。
几个月都闻不到肉味。
可这里,工人们吃得满嘴流油。
“前面那个戴白帽子的胖子,是我从国营大饭店挖来的主厨。”
贺凛指了指打饭窗口。
“我给他开了两倍工资。规矩只有一个。”
贺凛转过头,看着苏半夏。
“顿顿必须有肉。让这帮下死力气的人吃饱。”
苏半夏捏紧了手里的餐盘。
金属边缘勒得掌心生疼。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生的侧脸。
心里那种害怕被骗的恐慌,突然散去了一大半。
能让工人顿顿吃肉的老板,心肠坏不到哪去。
队伍挪动得很快。
轮到他们了。
打饭窗口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
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袖套。
这是刘婶。
以前在红星厂,工人们最恨的就是打饭大妈。
一勺菜舀起来,手腕要在半空中抖三抖。
颠掉所有的肉片,最后倒进饭盒里的只剩几片烂菜叶。
刘婶手里握着一把不锈钢大长勺。
看到贺凛,刘婶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贺老板!今天胖哥炖了土豆红烧肉,可入味了!”
她手脚麻利地从底下掏出一个最大号的铁盆。
“贺老板,你多吃点,你可是咱们全厂的活菩萨。”
贺凛摆摆手。
把身后的苏半夏拉到前面。
“我不饿。给她打。这是咱们厂新来的账房大总管。”
“小姑娘太瘦了,多给她盛点肉。”
刘婶一听是大总管。
立马探出头,上下打量了苏半夏一眼。
目光扫过她洗发白的碎花裙和补丁鞋,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哎哟,这闺女瘦得像根豆芽菜。”
“这哪行,算账可是费脑子的活儿!”
刘婶抓起苏半夏的不锈钢餐盘。
长柄铁勺深深扎进面前那个冒着热气的大铁桶里。
桶里全是拇指大的带皮五花肉,在浓郁的红汤里翻滚。
刘婶胳膊一发力。
满满一平勺连肉带土豆,直接破水而出。
苏半夏屏住了呼吸。
按照她在大学食堂的经验,大妈的手接下来就要开始得了帕金森一样的剧烈抖动。
她甚至下意识地把餐盘往前凑了凑,想接住抖掉的肉。
但是没有。
刘婶的手腕稳得像焊死在半空中的钢筋。
连一块最小的肉渣都没颠掉。
铁勺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
“哗啦”一声。
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餐盘的格子里。
浓郁的酱汁瞬间溢满格子,顺着边缘流向旁边的白米饭。
红通通的肉皮颤动着。
这还没完。
刘婶转过身,大铁勺再次扎进桶底。
又是一勺满满的纯肉。
再次盖在刚才那堆肉上。
直接在餐盘里堆成了一座冒着热气的小山。
“闺女,吃!吃不够婶子锅里还有!”
刘婶把餐盘推出来。
铁盘底在不锈钢台面上摩擦,发出一声脆响。
苏半夏双手接过来。
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腕直往下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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