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钟声,像一枚沉重的石子,砸破了山村的死寂。我缩在被窝里,听着院门外传来爷爷轻手轻脚的脚步声,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这个时辰,整个村子都沉在最深的睡眠里,唯有爷爷,顶着夜色,踏着寒霜,往村头的清真寺走去。七十多岁的老人,脊背已有些佝偻,却凭着对教门的一片赤诚,日复一日,在天还未亮的凌晨,去打扫寺里的大殿和水房。而我,无数个深夜被他的脚步声惊醒,脑海里反复浮现他跟我说过的那些事——水房里深夜作响的汤瓶、大殿木地板上莫名的声响,还有他口中“与精灵一同礼拜”的话语,每一个细节都透着诡异,让我既敬畏又恐惧。
我老家在西北一处回族聚居的山村,村子不大,村头的清真寺是整个村子的精神寄托。清真寺不算气派,却干净整洁,青砖铺就的庭院,朱红色的大门,还有大殿里那片光滑的木地板,都是爷爷和村里的老人们一起打理出来的。爷爷今年七十四岁,一辈子虔诚礼教,五功齐全,对清真寺更是上心。按说,寺里有专门的寺管负责打扫,可爷爷性子执拗,总怕自己闲下来,又怕别人说他“抢寺管的饭碗”,落人口舌,便每天天不亮就悄悄去,等打扫干净、做完夜间拜,天快亮了,再悄悄回来,从不与人争抢功劳。
第一次听爷爷说起寺里的异状,是去年夏天。那天凌晨,爷爷像往常一样三点左右出门,走到清真寺水房门口时,突然听到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汤瓶碰撞的轻响——那是穆斯林礼拜前净身时,汤瓶倒水的声音,清脆又清晰。爷爷心里纳闷,这么早,不可能有其他人来净身,寺管也不会这么早到。他性子谦和,怕打扰到里面的人,便站在水房门外,没敢进去,就那样静静地等着。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清真寺里没有一丝灯光,只有远处天边隐约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大殿和水房的轮廓。风从寺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夹杂着水房里的水声,在寂静的寺院内回荡,显得格外阴森。爷爷站在门外,能清晰地听到汤瓶倒水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而急促,时而舒缓,还有水珠滴落在青石地上的“滴答”声,“滴答、滴答”,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慢悠悠地净身,一点也不急促。
他就那样站了约莫十几分钟,水房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风的呜咽声。爷爷这才轻轻推开水房门,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着打开了灯。白炽灯“滋啦”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不大的水房——地面干干净净,青石地上没有一点水渍,几个汤瓶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墙角的架子上,瓶身上干燥得没有一丝水珠,仿佛刚才那清晰的水声,只是一场幻觉。
爷爷当时也没多想,只当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出了差错,或是风吹动了什么东西,发出了类似水声的声响。他摇了摇头,拿起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水房,擦拭汤瓶,清理地面的灰尘。可从那以后,每天凌晨他去清真寺,走到水房门口,总能听到里面传来汤瓶的水声和碰撞声,每次他都耐心等待,等声音消失了再进去,可每次进去,都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水房里也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有人来过的痕迹。
水房的异声还未解开,大殿里又出现了更诡异的动静。爷爷打扫完水房,就会去大殿,准备做夜间拜。大殿里铺着整片的木地板,因为年代久远,木板已经有些松动,人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爷爷做拜的时候,会跪在木地板上,虔诚地诵读经文,可每次他一开始诵读,周围就会传来一些奇怪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混杂在爷爷的诵读声里,挥之不去。有时是“沙沙”的轻响,像是有人在木地板上轻轻走动,脚步很轻,不仔细听根本察觉不到;有时是细微的呢喃声,声音模糊不清,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还有时,会听到“咚”的一声轻响,像是有人跪在了木地板上,和爷爷一起礼拜。爷爷的拜功很虔诚,无论周围的声音多诡异,他都从未停下,依旧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
有一次,我实在好奇,又实在害怕,便缠着爷爷,让他带我去一次,我想亲眼看看,那些诡异的声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爷爷一开始坚决不同意,说凌晨的清真寺太安静,怕吓着我,可耐不住我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答应了。那天凌晨,我裹着厚厚的外套,跟在爷爷身后,踩着冰冷的土路,往清真寺走去。一路上,我紧紧抓着爷爷的衣角,大气都不敢喘,周围的夜色漆黑一片,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显得格外惊悚。
走到清真寺门口,爷爷轻轻推开朱红色的大门,大门“吱呀”一声响,打破了寺内的死寂,吓得我浑身一哆嗦。爷爷拍了拍我的后背,轻声说:“别怕,有爷爷在。”我们悄悄走到水房门口,果然,里面传来了“哗哗”的汤瓶水声,还有汤瓶碰撞的轻响,和爷爷描述的一模一样。那声音就在耳边,清晰得仿佛能看到有人正拿着汤瓶,慢悠悠地净身。我吓得躲在爷爷身后,探着头,往水房里看,可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水声在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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