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本能地往后一退。顾熙然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绷成一条直线。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她听见烛台的烛芯发出极轻的声响,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她不敢动,不敢抬头,连睫毛都不敢颤。
“过来,Rosalind。”长官的声音沉下去,“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她不用揣测,就知道长官一定是生气了。因为气压忽然变低了,她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
顾熙然咬住下唇,慢慢地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又伸出手,这一次是握扣住她的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拇指从她腕骨开始,沿着那道淡粉色的新肉慢慢划过,到掌心的疤痕,到指根,到指尖。
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顾熙然猜——应该是枪茧。碾过那道新肉的时候,有一点刺刺的疼,但更多的是从皮肤底下往上涌的、压都压不住的痒。
顾熙然的手指在轻轻颤动,她的呼吸很浅,几乎要屏住呼吸,怕自己呼气会碰到他的手背。
“怕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束目光的分量,看得她心口酸涩。
“……没有。”她喉咙发紧。
“没有?”他的拇指停在她掌心,没动,“那你刚才躲什么?”
“……不知道,也不习惯。”
对面的人没有任何动作,顾熙然看着他西装的下摆,心里突然不确定了起来,
“夫人来这里的事,”他声音低了点,“你知道了。”
这是肯定句,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显得她在意,说“不是”显得她在撒谎。
“那是我的事。”他声音很平,不带任何情绪,“和你没有关系。”
是的,没有关系。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婚姻,他的生活。
和她没有一点关系。
“我知道。”她轻轻说。
“你不知道。”
她愣了一下,差点抬起头却又忍住了。她盯着他胸口的第二颗纽扣,那颗银色的纽扣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还有什么要说的?”
她沉默了片刻。“我想接任务。”
“你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指标好了不等于身体好了。”
音量没什么变化,但那个语气分明不是在商量。他见过太多手下,指标好了,一上任务就出问题。身体不是机器,数字达标了,不代表它能承受住那些东西。
“指标好了就是身体好了。”
顾熙然执拗起来,抬起了一点下巴,刚好能看到他的颈部线条。紧接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她赶忙收住目光,又垂下去,心咚咚地跳着。
长官的嘴角挑了一下,轻轻笑了声,顾熙然听见了。
“学会顶嘴了。”
“……”
刚才……她确实逾矩了,她从来没有在长官面前抬起头,也从来没顶过嘴。
“任务的事,我会安排。有些东西,急不来。”
“是,谢谢长官。”她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
忽然之间,她有些恍惚——为什么她有种直觉——
相对于以往的循规守矩,长官好像更喜欢看她“胡闹”一点,“生动”一点。
当然,这种任性的前提是,一切在他允许的范畴内。
就好像是一场表演,他要她炫耀着他给予的殊荣,享受着旁人只得窥视的偏爱。
“下午仪式,做好准备。”
顾熙然没想到会这么快,长官才刚回来就要开始。“……是。”
“带着你的勋章,别忘了。”长官走到那片雨幕之前,背对着她,“今天的仪式是给你一个人的,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让您失望。”这一次,她的声音很坚定。
“嗯,去准备。”
她等了一下,没有等到他的声音,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长官望着那片模拟的灰色雨幕,目光定在某一个看不清远方的点上。
窗外模拟出的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没有尽头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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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职仪式在总部大礼堂举行。顾熙然换上了正装。
说是正装,其实是组织的制式礼服:黑色的西装外套,收腰,左领位置别着一枚月蚀徽章,下面是同色的西装裤和一双黑色皮鞋。
她没有化妆,只是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了点无色唇膏。
顾熙然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穿礼服的时候。那是她刚升入日冕组的那天,因为通知下得急,组织里又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A级执行员,只能先安排了套前辈的女款制式礼服给她。
那衣服太大了,袖子卷了两道,腰带系到最里面的扣眼还是松的。她那时候满心都是刚赢得枪法大赛的激动兴奋,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站在镜子前,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她知道了。
礼堂在基地中央偏西侧,她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秘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看到她,微微颔首。
“Rosalind小姐,里面请。”
礼堂能容纳下几百人。深色的座椅呈扇形排列,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走道,直通前方的讲台。讲台背景是一整面巨幅电子屏,深蓝色的,上面是月蚀的图案。组织里的本部人员几乎都到了,分部也分别派了代表来。
这阵仗,足以说明重视程度。
顾熙然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射过来了,不论是不由自主把目光抬高几度的注视,还是抬起又偏开的刻意。
她没有低头,也没有抬头,只是平视前方,沿着那条宽阔的走道一步步往前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第二排靠右那个高挑的背影——
Aurora。
顾熙然的心咚咚直跳。
她回来的第一周就问过秘书,得到的回答是“Aurora在外执行任务,短期不会回来。”
顾熙然没有再问,但她的通讯器里,Aurora的头像一直是灰色的——离线。她每天看一次,每天都是灰色。
她不能问太多,在组织里,过多的关心就是弱点。
那个背影就像是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恰与她目光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