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急促。曹操在收到沛城确切失守消息的第十天,召集了曹仁、夏侯惇、夏侯渊和李典,在府衙正堂里摊开了徐州地图。没有寒暄,没有铺垫,他站在地图前面,像是要在那道尚未落地的决定先走过所有他能走的路,才开始落笔。他的手指从许昌向东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彭城的位置上:“吕布占了沛城,彭城和下邳都在他手里,徐州西面的纵深已经推到了兖州边境。再不动手,等他彻底站稳,我就只能看着他一步步往西推。”曹仁说那主公打算带多少人?曹操说十万,我亲自去。
出兵的决定在当天傍晚传遍了许昌各营。粮草开始从城北粮仓向集结地转运,军械库门前的牛车排到了巷口,马蹄铁作坊里的锤声从午后一直响到深夜。曹仁在城北军营里走了一圈,确认各营的编制和装备都到位了。夏侯惇在城外带着骑兵跑了一圈,马蹄踏过官道两侧收割后的田野,扬起细长的尘土。许昌城内的紧张气氛一日胜过一日,像一枚被拧紧的弦,等待一个合适的时刻松开。
曹操在出发前一夜来到了城西的军营。他先是沿着营房之间的通道走了一圈,确认各营的灯火没有异常,然后停在了刘备的营房门口。他没有敲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皇叔,明日一早,我会率军东征徐州。”屋里静了片刻,刘备的声音传了出来,隔着门板,平稳清晰:“备愿随军出征,为曹将军引路。”曹操说:“皇叔留在许昌,替我看好后方。等我拿下徐州,再把皇叔的家眷接回来。”门内没有再传出声音。曹操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
大军在第二天清晨出城。曹操骑着一匹深灰色的战马走在队伍前列,没有回头。队伍沿着官道向东推进,沿途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齐整的茬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连成一片空旷的底色。曹仁的先锋部队走在最前面,步兵和骑兵交错行进,队列密集而齐整,持续不断的脚步声像是这座城在大地上刻下的一道深痕。夏侯惇的骑兵在侧翼策应,马匹步伐均匀,没有多余的动作。
消息传到徐州时,吕布正在校场上看新兵训练。郭奕快步穿过校场边缘,在跑道外侧站定,声音不高不低:“曹操出兵了,十万大军,正在向彭城方向推进。先锋部队预计三天后到达。”吕布没有停下脚步,目光仍然落在前方正在跑动的队列上:“曹操终于来了。”他沿着跑道走完了一圈,才停下来,把缰绳从亲卫手中接过,翻身下马:“让高顺回彭城,让张辽守住下邳,让臧霸到沛城待命。”郭奕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校场。
当天下午,徐州城内的气氛也开始收紧,城门换岗的频率从两个时辰一班改成了一个时辰一班,城墙上增派了弓弩手。陈登在县衙里核对粮草账目,把各仓的存量列成表格,又标注了最快要十天才能从后方调运一批补给到前线的时限。蔡文姬正在书房里整理新到的户籍汇总,没有放下笔。貂蝉在厨房里切菜的动作也没有加快,像是在用那道均匀的刀速来回应那些正在变快的脚步声。
入夜之后,吕布在书房里重新摊开了徐州周边的地图,彭城的标记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第二遍。曹操的十万大军正在向彭城推进,他没有分兵绕道,没有试探,他把所有兵力都压在了正面。吕布放下笔,在灯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书房,沿着走廊走到县衙后院。甘氏的屋里还亮着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道窄窄的暖色。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吕布带着亲卫营从徐州出发,骑赤兔马沿着官道向彭城驰去。他需要确认高顺的防线已经准备就绪。他在午后到达了彭城,没有进城,在城外一处高地上勒住马,望了一会儿远处官道延伸的方向,确认曹操的部队至少还要一天才能抵达,然后策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观察城墙和壕沟的修缮情况。高顺从城门口迎出来,在他身侧勒住马:“城墙已经加固过了,东段新补了一段,城门也换了新的门闩。”吕布点了点头,沿着城墙方向望了一会儿。曹操带了十万人来,他要亲自看看这道城墙能挡住多久。
当天傍晚,曹操的部队在彭城以西约四十里处扎营。营地扎得很规整,壕沟、拒马、箭楼依次排列,曹操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地中央,没有提前点燃灯火。曹操下马后站在帐门口,望着彭城方向的暮色,城墙的轮廓在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一道浅灰色的剪影。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帐中,没有点灯,在黑暗里坐了下来。
双方都知道,这道防线很快就会迎来它的第一次考验。徐州城内,蔡文姬在离开书房时顺手把窗台上那盏灯调暗了一些。貂蝉已经合上了厨房的门,把灶台上的余烬压灭,夜色沿着墙根漫上台阶,把那些正在加高的箭楼和正在调配的粮草一同收进同一种暗色里,像一封尚未写完的回信,正在等待它的收件人决定是否还需要添上一段附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