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此行隐秘，前往瓶山探查古墓。
不料遭遇这场大雨，被迫寻地躲避。
眼前这年轻人气度沉静，面对他们这群携刀带枪的不速之客竟无多少惧色。
要么是懵懂无知的山民，要么就非等闲之辈。
他轻咳一声，脸上笑容更温和了些，似是随口问道：“朋友独自一人在这荒废义庄歇脚，胆子不小啊。”
“看朋友打扮不像是本地农户，莫非是走脚的行商？或是寻亲访友？”
这话问得客气，实则是在探底。
姜烨心知这关不过，今晚怕不得安生。
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是江湖中人。
吟一瞬想起四目道长和九叔偶尔提及的江湖春典，以及湘西本地一些旁门行业的术语。
再结合自己这半年来行走的见闻，缓缓开口道：“山高水长，地阔天宽。”
“兄弟走的是阴人路，过的是奈何桥，吃的是百家饭，敬的是八方神。”
此言一出，陈玉楼眼中精光一闪！
“阴人路”、“奈何桥”、“百家饭”，这是湘西乃至整个江湖阴门行当（赶尸、仵作、棺材匠、风水先生等）里。
表明自身漂泊不定、敬重鬼神、靠手艺吃饭的切口！
尤其是“阴人路”，几乎直指赶尸或相关行当。
而“敬的是八方神”，则是暗示自己懂规矩、不惹事。
也提醒对方莫要轻易招惹阴门中人，免得沾染晦气。
这年轻人，果然不是普通山民！
陈玉楼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郑重。
他微微颔首接道：“阴人路上多荆棘，奈何桥头鬼森森。”
“兄弟敬神是好事，可知哪路神仙管这湘西地界的老林子？”
这是在追问姜烨的具体来历，是否真的懂本地规矩。
是否知道这老熊岭一带是谁的地盘，该拜哪座山头。
姜烨神色不变，心中念头飞转。
对方接上了切口且问得深入，显然也是懂行的，甚至可能就是地头蛇。
但自己不能露怯，也不能表现得太过熟知内情，以免引火烧身。
略一思忖，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说道：“湘西地、苗土疆。”
“山有山神、水有水伯，兄弟路过，借块瓦遮头，取瓢水润喉，不敢妄称识得真神。”
“只晓得——常胜山前香火盛，金风寨里义气长。”
姜烨的意思是自己是“路过”的外来者，只是“听说”过本地一些有名的势力。
“常胜山”是湘西响马的一大招牌，绿林皆知。
“金风寨”则是沿途听说的一个本地较大苗寨，亦有些势力。
提及这两个名字，既表明自己并非完全不懂行的雏儿。
也避免了直接指认对方身份的尴尬，同时暗示自己并无恶意只是借道。
然而，“常胜山”三字一出。
黄脸汉子和方脸壮汉的脸色同时一变！身后那些或坐或卧的汉子中。
也有几人猛地抬起头，手按向了家伙眼神变得不善。
堂屋内的气氛陡然凝滞，只有篝火噼啪作响，雨声哗啦不断。
陈玉楼目光骤然锐利，紧紧盯着姜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透。
数息之后才缓缓开口，语气陡转深沉：“哦？兄弟也知道常胜山？”
他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知是听过山上的雷，还是见过山下的旗？”
这话问得极重！“听过山上的雷”，意指是听说常胜山的名头。
“见过山下的旗”，则意味着亲眼见过常胜山的人马，甚至可能有过接触、冲突或渊源。
这是直接的核心试探，逼问姜烨与常胜山的关系深浅。
姜烨感觉到数道充满敌意和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定了自己，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但自己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
迎着陈玉楼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略带恍然和敬意的神色抱拳道：“雷声震天，远播四方。”
“兄弟耳朵不背，自然是听过......至于旗嘛！”
姜烨顿了顿，目光扫过陈玉楼身后那些精悍的汉子，以及他们手中形制不一的武器。
语气诚恳的道：“风雨太大，旗号难辨。”
“不过诸位兄弟器宇不凡、行止有度，想必是常胜山上的豪杰。”
“在下姜玄真，一介走阴路的无名之徒，路过宝地，绝无冒犯之意。”
“今夜能与众位豪杰同避风雨，也是缘分。”
姜烨报出了事先想好的化名“姜玄真”，既隐去真名，又暗合几分玄门意味。
言语间将自己姿态放低，承认“听过”常胜山威名。
但对眼前这些人是否就是常胜山人马，则用“风雨太大，旗号难辨”带过。
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未坐实对方身份留有余地。
最后点明自己只是“走阴路的”，再次强调无害。
陈玉楼听完，眼中的锐利审视渐渐化去。
重新浮起那抹温和的笑意，只是这笑意深处，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黄脸汉子，冲对方微微摇头。
示意并未听说过“姜玄真”这号人物，心中略定。
“原来是姜兄弟。”
陈玉楼语气缓和下来，重新拱手：“在下姓陈，家中行大......。”
“朋友们给面子，叫声陈掌柜。”
“这些都是我手下的伙计，出来办点货。”
“雨夜相遇也是缘分，姜兄弟请自便，我等就在那边歇息、互不打扰。”
说着，他指了指堂屋另一侧较为干燥的空地，示意手下过去安顿。
黄脸汉子等人虽仍对姜烨抱有警惕，但见魁首发了话，便也收起外露的敌意。
默默过去整理湿衣，安排警戒。
紧张的气氛似乎暂时缓和了。
姜烨也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重新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更旺些。
然后拿起陶罐，默默吃起里面已经温热的干粮。
姜烨动作自然，仿佛刚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从未发生。
但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陈玉楼、常胜山。
深更半夜的携带武器，出现在老熊岭附近的荒废义庄。
姜烨慢慢咀嚼着食物，目光低垂、看着跃动的火苗开启了头脑风暴。
这雨夜，怕是躲不过一场更大的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