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烽烟起处
民国二十六年,冬。
岁在丁丑,凛冬酷烈。
更酷烈的,是席卷神州的战火。
自七月卢沟桥枪响,北地烽烟便未曾止歇。
报纸上的铅字一日比一日沉重,沦陷区的名单越拉越长。
到了十一月,连那座六朝金粉的江南大都,也传来了令人心胆俱裂的炮声与隐约不详的流言。
恐慌如同无形的寒潮,随着逃难的人流和溃散的败兵,一路蔓延到了相对偏远的湘南。
酒泉镇,这座因林氏道场坐镇、地脉经年调理而显得比别处更安宁几分的古镇,终究未能完全隔绝时代的狂澜。
镇外官道上,连日来都是扶老携幼、满面尘灰的难民。
间或夹杂着三五成群、丢盔弃甲,眼神仓惶的兵痞流氓。
镇子北面的老城墙,早在月前一次小股溃兵与本地民团的冲突中。
被手榴弹炸塌了一角,黑黢黢的豁口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无言地诉说着乱世的暴力。
靠近豁口的几间民房也遭了殃,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骨架,在朔风中吱呀作响。
然而,若有人能穿透地表。
望向镇西林氏道场的地下深处,便会发现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里没有呛人的硝烟,没有刺骨的寒风。
曲折而坚固的甬道以青砖混合糯米浆砌成,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盏长明油灯。
灯焰稳定,散发着淡淡的松脂与某种草药混合的清香。
既能照明,亦有驱秽宁神之效。
空气循环通过巧妙的管道设计与地脉阴气的自然流转维持,虽略显阴凉却异常清新。
甬道连接着数个大小不一的石室,有的堆放着粮食、清水、药材,有的摆放着简易床铺。
此刻正有十余位镇上老弱妇孺安静歇息,脸上虽仍有惊惧残留,却比地面上的人多了几分安稳。
这里,便是姜烨与任婷婷耗费十数年心血,依托原本调理“三煞位”形成的特殊地脉节点,暗中修筑、扩充而成的地下避难所兼核心修炼静室。
始于为任婷婷提供一个稳定的修炼环境,后来随着时局日益紧张。
便逐步加固、扩容,成了道场最后的堡垒与桃源。
最深处的核心石室最为宽敞,穹顶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洒下柔和的冷光。
地面以黑白两色玉石铺就成一个巨大的太极图案,丝丝缕缕精纯而平和的阴阳地气自图案中心氤氲升腾。
石室一角,设有简单的石床、石桌、书架,生活痕迹宛然。
此刻,石室中央太极图的阴阳鱼眼位置上,两人相对盘坐。
左侧是任婷婷,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深青色棉袍。
长发在脑后绾成一个利落的圆髻,仅以一支乌木簪固定。
十年的光阴与特殊的体质,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多少风霜痕迹。
肌肤依旧透着玉质的温润光泽,只是眉宇间沉淀了过往苦难与漫长修炼带来的沉静与坚韧。
她双目微阖、呼吸悠长,周身弥漫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那光芒非阳非阴,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生命力。
正缓缓吸收着石室中精纯的地气,纳入体内那与姜烨紧密相连的共生循环之中。
她的气息圆融而内敛,比起十年前初定契约时强大了何止数倍。
右侧,则是姜烨。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灰色道袍,面容比十年前更显清矍。
下颌蓄起了短须,平添几分成熟与沧桑。
同样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却如深潭古井,沉静得可怕。
唯有偶尔流转的眼皮下,似有红白微光一闪而逝。
那是《五灵炼血诀》修炼到极高深处、阴阳血气臻于化境的表现。
筑基圆满的境界早已稳固如山,体内那枚“气血金丹”的雏形已在丹田气海中孕育了许久,只差一个彻底引爆的契机。
右臂处,当年融入的“阴阳骨”早已与肉身不分彼此,隐隐成为他周身气血运转的一个特殊枢纽。
两人之间,气息虽各自独立,却又通过冥冥中那道无形的契约纽带。
水乳交融,循环往复,形成一个稳固而玄妙的整体。
十年前的春天,姜烨与任婷婷举行了简单而有庄重的婚礼。
没有大操大办,只有至亲挚友的祝福。
双方都清楚,任婷婷特殊的体质,注定他们难有寻常夫妻的子孙缘。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彼此认定,相濡以沫。
在这乱世与修行的道路上,互为依靠、携手前行。
良久,姜烨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瞬间又归于平淡。
看向对面的妻子,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几乎同时,任婷婷也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只是深处那抹非人的琥珀流光。
如今已能完全收放自如,只在情绪剧烈波动或全力施为时才会显现。
她迎上姜烨的目光,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任婷婷轻声道:“地面的震动,又频繁了些。”
她的感知因体质与地脉相连,对地面的动静异常敏锐:“东北方向五里外,有大队人马经过的痕迹,还伴有枪声。”
姜烨微微颔首,他的“血感”虽主要针对生灵气血,但对大地的细微震动亦有察觉。
“是溃兵,还是......前锋探路的鬼子?”
姜烨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
这几个月,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九叔在数月前传信,说茅山内部对于如何应对国难亦有分歧。
最终,在九叔力主下。
茅山祖庭发出了那道“凡我茅山弟子,当秉持正道,入世救苦,诛邪卫道”的掌门令。
作为实质上的茅山掌舵人,九叔必须坐镇中枢,协调各方,无力亲赴最前线。
“这是师父的传信,昨日到的。”
任婷婷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竹筒,递给姜烨:“祖庭已正式通告天下道门,号召弟子出世。”
“各支脉响应者不少,但......杯水车薪。”
姜烨接过竹筒,取出里面卷着的薄纸。
上面是九叔亲笔,字迹依旧刚劲,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