蔗姑坐在他身侧一丈处,面前摆着三只黑陶碗,碗中分别以五色丝线浸泡着不同的草药。
她时不时抬头瞥一眼姜烨,见他气息平稳,便又低下头继续捣鼓她的巫药。
嘴里却从不闲着:“旁门结丹就是麻烦,正统修士疗伤靠灵气,你疗伤靠命硬。”
“再这么熬下去,你这金丹没碎、人先饿成干尸了。”
姜烨闭着眼,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师叔的汤比命还苦,喝了便不饿了。”
“贫嘴。”
蔗姑哼了一声,却将一碗刚熬好的、色泽稍浅的汤药推到他手边。
“最后半碗,加了‘还魂草’,能暂封金丹裂痕十二个时辰。”
“十二个时辰后,你若还找不到安稳地方静养,这丹就真成漏勺了。”
姜烨接过碗,正要饮下,洞窟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是四目道长挂在洞口的风铃,以黄铜与尸骨混铸,只对茅山正统的“传讯符”有反应。
四目道长脸色一变,烟杆往腰间一插,大步冲向洞口。
只见风铃下方的岩缝中,不知何时嵌着一枚寸许长的玉质纸鹤。
纸鹤通体莹白,翼上以朱砂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鹤腹处盖着一个殷红的印鉴,正是茅山祖庭的掌门印。
“是掌教师兄的‘千里鹤书’!”
四目道长伸手取下纸鹤,指尖触到鹤身的瞬间。
玉鹤便化作一团柔和的白光,在他掌心展开成一幅三尺长的光幕。
洞内众人皆被惊动,千鹤道长霍然睁眼,蔗姑放下药碗,秋生和家乐也围拢过来。
姜烨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紧,暗红金丹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在丹田中轻轻一跳。
光幕上,九叔的字迹一笔一划地浮现出来。
那字迹依旧刚劲如铁,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疲惫:“千鹤、四目、蔗姑并小辈秋生、家乐同鉴。”
“老君山之事,已泄于玄界。三日之间,天下震动。”
“龙虎山天师府发‘玄门帖’,言旁门左道妄凝金丹,又身负功德。”
“乃‘天道错乱之兆’,呼吁天下正道共议处置之法。”
“帖中虽未点名,然所指何人,昭然若揭。”
“阁皂山灵宝派遣‘问丹使’至茅山,美其名曰‘请教旁门结丹之秘’。”
“实则觊觎烨儿金丹构造,欲擒之研剖。”
“使者为灵宝派长老‘赤松子’,已至山下半日,被吾以‘掌门闭关’为由暂拒于迎宾阁。”
“茅山内部......。”
字迹到此,微微一顿,光幕上的清光也黯淡了一瞬。
仿佛书写之人在此处搁笔良久,难以落墨。
“茅山内部,石坚旧部并刑堂七位长老联名上书。”
“言烨儿弑石坚、修邪法、结怪丹,三罪并罚,当废修为、逐出门墙,永世不得入玄门。”
“更有甚者,主张将烨儿擒回祖庭,以‘血祭茅山列祖’,以正纲常。”
“吾以掌门之权压下此议,然......压力日重。”
“石坚之弟子已归来,携其师父旧部三十余人。”
“于山门前设‘诛邪阵’,扬言烨儿不归、便不散阵。”
“玄阴、普贯、同善等会道门,皆已遣人北上。”
“彼等不图道义,只图烨儿金丹与功德,欲以邪法夺舍或炼为人丹。”
“倭国玄门九菊一派,已传书于华夏玄界,言烨儿毁其祭坛、杀其阴阳师。”
“悬赏‘万魂幡’一面、‘妖血百升’,取烨儿首级者,可得之。”
“烨儿今之处境,已非个人恩怨,乃玄界公敌之势。”
“吾等虽可护之,然长此以往,茅山必成众矢之的,烨儿亦永无宁日。”
“道在心,亦在行。”
“若心不能安,可循本心而为。”
“此信阅后即焚,勿留痕迹。”
“林凤娇字。”
光幕上的字迹缓缓消散,化作点点荧光,没入洞窟四壁的黑暗之中。
那枚玉质纸鹤也碎成齑粉,从四目道长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阴风一卷,便再无踪迹。
洞内死寂。
秋生年轻,最先按捺不住,桃木剑往地上一顿怒道:“什么玄门公敌?”
“姜师兄杀鬼子、救百姓、毁邪祭,哪一件不是正道该做的事?他们凭什么......。”
“凭‘规矩’。”
千鹤道长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
他撑着岩壁站起身,五色丝线在他左臂上微微震颤。
“玄界千年,正统旁门泾渭分明,如同天堑。”
“姜烨以旁门之身凝丹,又得天道功德,等于在天堑上搭了一座桥。”
“桥那边的人,怕他过来。”
“桥这边的人,妒他上去。”
“至于他做过什么,谁在乎?”
“那师父呢?”
秋生急道:“师父是掌门,他老人家一句话,还压不住那些长老?”
四目道长苦笑,重新掏出烟杆却没点燃。
只是摩挲着杆身道:“掌门师兄也是人,不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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