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百文钱,像一颗投入谭家死水微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大。
最直接的变化来自祖父谭老汉。
在又一次家庭会议上,他磕了磕烟袋锅,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谭弘毅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从明儿起,地里的活,弘毅就不用去了。”
这话一出,二婶王氏下意识就想张嘴,却被谭老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那双手,是握笔杆子的,不是抢锄头的!”谭老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天天泡在地里,能刨出个秀才举人吗?咱们谭家,不能世世代代只出睁眼瞎!全都埋头刨食,这家族还有什么指望?”
这话说到了谭守诚和周婉娘的心坎里,两人低着头,眼圈有些发红。
谭弘富和谭弘业互相看了看,也没敢吱声。他们虽然觉得不公平,但祖父的权威,以及那一百文实实在在的铜钱,让他们暂时闭上了嘴。
谭弘毅心中了然。
祖父这是在为他争取时间和空间,内心深处,那科举入仕的希望火苗并未完全熄灭。
他更需要抓住这个机会,用实实在在的收益,来堵住所有人的嘴,为自己赢得安心备考的环境。
打铁需趁热。他很清楚,科举之路就是一条烧钱的路。笔墨纸砚,拜师束修,赶考盘缠……哪一样不需要白花花的银子?指望这个一贫如洗的家庭全力支持,不现实,也会引来无穷的内部矛盾。
唯有自己先赚到足够的“启动资金”,才能理直气壮地走下一步。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谭弘毅几乎足不出户,全身心投入到《倩女幽魂》后续内容的创作中。白天,他就躲在偏房里,就着窗户透进的天光,用炭笔在废纸背面奋笔疾书;晚上,则在全家省下来的那盏油灯下,继续勾勒宁采臣与聂小倩的悲欢离合,燕赤霞与树妖姥姥的激烈斗法。
为了精益求精,也为了锻炼自己,他想出了一个法子。每次和堂弟谭弘业一起去镇上卖柴的路上,他不再沉默,而是将写好的故事,用说书的方式讲给谭弘业听。
“话说那宁采臣,手持燕赤霞所赠的灵符,闯入黑山老妖的洞府,只见阴风惨惨,鬼火粼粼……”谭弘毅一边走,一边声情并茂地讲述,注意着语调的起伏和悬念的设置。
谭弘业起初还扛着柴捆,听得心不在焉。但很快,他就被那曲折离奇的情节吸引住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眼睛瞪得溜圆,听到紧张处,连大气都不敢喘。
“后来呢?后来呢?毅哥,那书生救出小倩了吗?燕大侠打赢了没有?”每到关键处,谭弘业就迫不及待地追问,浑然忘了肩上的沉重和路途的劳累。
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以前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呆板的堂兄,仿佛换了个人似的。
不仅故事讲得引人入胜,连表达也变得条理清晰,生动非常。
他忍不住问道:“毅哥,你……你咋变得这么会说了?”
谭弘毅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他清楚,这是前世锻炼出来的逻辑思维和表达能力在发挥作用,同时也是在不断讲述中进行的自我总结和提炼。
到了镇上,卖完柴,谭弘毅再次踏入“墨香斋”。
这一次,伙计虽然眼神依旧不算热情,但至少没有再驱赶他。
陈掌柜见到他,脸上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无他,只因上次那《倩女幽魂》的前三回,经过书铺请人重新誊抄润色后,试探性地印了一批,竟然在镇上引起了不少关注,尤其是那些识文断字又爱看个新鲜的公子小姐们,私下传阅,反响颇佳。
区区一百文成本,转手就是几两银子的进账,这生意做得!
“谭小哥,来了?后续稿子可带来了?”陈掌柜主动招呼道。
谭弘毅将精心写好的后三回稿子递上。陈掌柜粗略翻看,见情节愈发跌宕,文笔依旧稳健,心中大定。
他了解这故事的价值,但也吃准了谭弘毅急需用钱且没有其他门路。
于是,他再次故技重施,大谈刊印成本、市场风险,最后,依旧开出了 一百文 的价格,还是买断。
谭弘毅心中明镜似的,清楚这奸商在压价。但他目前没有更好的销售渠道,也急需这笔钱来巩固自己在家族中的地位,为科举铺路。
他压下心中的不快,故作沉吟片刻,便“无奈”地答应了。
捏着又是一百文钱,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冷和沉重,谭弘毅的心态却比上一次平和了许多。
这至少证明,他的路子走对了,他的“产品”有市场。
回到家,他将这一百文钱再次交给了母亲周婉娘。
周婉娘接过铜钱,手微微颤抖着。
与上一次的惊疑不定不同,这一次,她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那是喜悦和激动的泪水。
“好了…真的好了…”她喃喃自语,反复摩挲着那些铜钱,仿佛摸着的是儿子失而复得的灵智和希望,“第一次或许是运气,这第二次……我儿是真的有本事了!娘就知道…娘就知道你不是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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