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沥,未有停歇之意。
学子们大多缩在温暖的讲堂内,或凝神听讲,或偷偷打着盹。
唯有窗外墙角下,一把半旧的油纸伞顽强地撑开一小片天地。
伞下,谭弘毅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墙壁,一只脚的鞋底已沾满泥泞,裤腿湿了大半,寒意不断从脚底往上窜。但他浑然不觉,整个人的心神都系在窗内夫子那抑扬顿挫的讲学声中。他微微踮着脚,努力让耳朵更贴近那扇支摘窗的缝隙,手中那根烧黑的树枝因潮湿而有些滞涩,却依旧在墙角一块略微干燥的青砖上,艰难地记录着要点。
油纸伞隔绝了大部分的雨水,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春寒,他的嘴唇有些发紫,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紧紧追随着夫子的声音,如同沙漠旅人渴望着甘泉。
讲堂内,有几个靠窗的学子注意到了窗外那把久久不动的伞,以及伞下那个模糊却执着的身影。
他们交换着眼神,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优越感与不屑,低声议论着。
“瞧那‘偷学鼠’,下雨天还不消停。”
“真是魔怔了,听得再懂,还能进去考不成?”
“一把破伞,能挡得住穷酸气吗?”
讥诮的言语如同窗外细密的雨丝,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谭弘毅听到了,却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心志早已在祠堂立誓的那一刻淬炼得坚如磐石,这些无关痛痒的嘲讽,与他所求之道相比,不过是虫鸣蛙噪,根本无法扰动他分毫。
学习,汲取知识,才是此刻最重要、唯一重要的事情。
一堂课毕,休息片刻后,讲堂内的气氛明显为之一肃。
原本有些散漫的学子们也纷纷正襟危坐。
因为接下来,是山长陈启正亲自授课的时间。
陈山长缓步走入讲堂,他今日身着深青色直裰,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自带威严。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解经义,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座下学子,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那扇支摘窗,窗纸上映着伞骨的模糊轮廓。他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
今日,他讲解的是《礼记·中庸》里关于“致中和”的一段精微义理。他引经据典,剖析入理,将儒家追求平衡、和谐的最高境界阐述得深入浅出。
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却也感到压力倍增,山长的学问,如同深海,看似平静,内里却蕴藏着无尽的智慧与考验。
讲解告一段落,陈山长抚须沉吟片刻,为了稍作调剂,也为了考较一下学子们的急智与学识积累,他缓缓开口道:“今日讲‘中和’,老夫便出一上联,考考尔等,权当活跃思绪。”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此联一出,满堂皆静!
这上联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极尽刁钻之能事。
“北雁南飞”是自然现象,“双翅东西”描绘飞行姿态,更妙的是嵌入了“东、西、南、北”四个方位,而“分上下”又引入了方位概念,且与前面的飞行姿态呼应。要对得工整巧妙,意境相合,还需同样嵌入方位词,难度极高!
讲堂内顿时一片寂静,只闻窗外雨声沙沙。
学子们或低头苦思,眉头紧锁;或抓耳挠腮,面露难色;或与同窗窃窃私语,交换着不成章法的想法,却无人能立刻对出令人满意的下联。
陈山长目光扫过,点了前排一位素有才名的学子,那学子站起身来,憋了半晌,对了一句“春花秋落,一树荣枯历寒暑”,意境尚可,但完全未顾及方位词,平仄也略有瑕疵。
陈山长微微摇头,未予置评。
他又点了两人,所对之下联要么生硬拼凑方位词,意境全无;要么只顾词性,忽略了整体关联,皆不能令他满意。
就连坐在前排的苏明远,此刻也面色凝重,在心中反复推敲。
他思索良久,直到陈山长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深吸一口气,起身拱手,沉稳应对:“学生试对: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
此联一出,不少学子眼睛一亮。
“前车后辙”对“北雁南飞”,都是行进意象;“两轮左右”对“双翅东西”,不仅词性相对,更妙的是同样嵌入了“前、后、左、右”四个方位词,与上联的“东、西、南、北”形成巧妙对应;“走高低”对“分上下”,也是方位变化,且贴合车行颠簸之态。
对仗工整,机巧暗合,已属难得!
陈山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这已是目前听到最好的下联,他抚须微微颔首:“明远此联,方位应对工整,意象关联尚可,算是不错。” 但语气中,依旧带着一丝未能尽兴的遗憾,显然,这联虽工,在意境的开阔与自然天成上,还是稍逊一筹,略显匠气。
讲堂内再次陷入沉寂,众人皆知山长要求极高,连苏明远的对子都只得了个“不错”,自己更不敢献丑了。
就在这满堂寂静,连窗外雨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之时。
一个清朗却带着些许因寒冷而微颤的声音,下意识地、几乎是脱口而出,从窗外飘了进来:
“学生对:春耕秋收,双手晨昏争旦夕!”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所有学子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那扇支摘窗。
“春耕秋收”对“北雁南飞”,同是时序更迭的自然规律;“双手晨昏”对“双翅东西”,以“手”对“翅”,以“晨昏”(时间)对“东西”(空间),不仅工整,更妙的是将视角从飞禽车马拉回到了人本身,拉回到了农耕之本!“争旦夕”对“分上下”,蕴含着农人争分夺秒、勤勉不辍的精神,意境瞬间升华!此联不仅完美嵌入了时间方位的概念(春、秋、晨、昏、旦、夕),与上联的空间方位交相辉映,更蕴含了《中庸》所强调的“致中和”需顺应天时、勤勉努力的深意,格局宏大,贴近民生,气韵生动,远超苏明远那局限于“车辙”的工巧!
妙啊!绝妙!
陈山长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容,甚至带着一丝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