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听罢,连连点头:“此计大善!水路虽慢些,但稳妥为上。且正如子恒所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长江运河之景,沿路风物,亦是学问。”
两人计议已定,便着手安排。
次日,谭弘毅与苏明远将一众仆从、护卫召集,说明改走水路的决定。
大部分仆役护卫本就是苏家为陆路长途雇佣或从家中临时调用,闻言倒也理解。
苏明远让管家多给了些酬劳,令其护送空车及部分不必要的笨重行李折返湘洛,并向家中报平安。
最后,决定轻装简从,只留最核心、最可靠之人:谭弘毅、苏明远、谭弘业、石柱,以及苏明远那位经验丰富的老管家和一名最为伶俐的书童墨香,总计六人。
在武昌府繁华的码头,他们寻了一艘正要启航前往应天府(金陵)的官营大型客船。
此船专走长江下游航线,船体坚实,舱室虽不奢华却也干净整洁,同船者多为商旅及部分南方的官员、士子。
付足船资,安顿好行李书籍后,一行六人便在这庞然大物般的楼船上,有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舱室作为旅途中的小小天地。
客船扬帆起航,驶离了武昌码头。
站在甲板上,看着浩荡长江水滚滚东去,两岸景色徐徐展开,与陆路车马劳顿、提心吊胆之感截然不同。
虽已是冬季,江水略显沉郁,但江面开阔,舟楫往来,别有一番宏大气象。
谭弘毅凭栏远眺,心中那份因遇险而生的紧绷感,也随着江风渐渐舒缓。
很快,他们便发现,同船旅客中,颇有一些与他们目标一致的赶考举子。
有的来自云南贵州,有的来自四川。
大家口音各异,但谈论的话题却逐渐聚焦于即将到来的春闱以及京中局势。
官船之上,舱室相邻,餐厅共用,彼此攀谈交际在所难免。
这些举子,年龄不一,背景各异。
有像谭弘毅、苏明远这般初次进京的年轻新锐,也有屡试不第、经验丰富的老举人。
言谈之间,京城朝堂的波谲云诡,不再是湖广一地的传闻,而是变成了更加具体、甚至带着各色偏见的谈资。
一次在船舱餐厅用饭时,邻桌几位操着西南口音的举子正高谈阔论。
其中一人略带傲然道:“…此番春闱,主考虽未定,但听闻几位阁老中,还是更看重经世实务之才。吾浙自古多俊杰,于钱粮、漕务、海事颇有心得,正是合宜。”
立刻有人附和,言语间隐隐将其他地域的学问斥为“空谈”或“迁阔”。
另一日,在甲板散步时,又听得几位湖广口音(非武昌府,更像荆襄一带)的举子低声议论,提及朝中某位楚籍大员近来似乎圣眷正浓,或许能照拂同乡后进,但旋即又有人警惕地提醒隔墙有耳,莫谈具体。
甚至,有阅历较深的老举人,在私下闲聊时,会讳莫如深地提及“内相”(指宦官)的势力在某些衙门不容小觑,提醒年轻士子进京后言行需格外谨慎,莫要无意中开罪了不能得罪的人。
虽未明指“阉党”,但其意自明。
谭弘毅将这些零零碎碎的谈论尽收耳中。
他愈发意识到,京城不仅仅是考场,更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政治漩涡。
所谓“浙党”、“楚党”(或更宽泛的地域派系),以及那阴影中的宦官势力,相互交织、博弈,影响着官员的升迁、政策的推行,甚至可能波及科场取士的倾向。
这与他之前主要关注的学问、实务、边患,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个维度。
在这种场合下,谭弘毅刻意保持着低调。
他深知自己“连中四元”的名头在湖广响亮,但在卧虎藏龙的赶考举子中,过早显露锋芒未必是好事。
在多数时间,他都是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面色沉静。
偶尔在他人问及时,才谦和地应答几句关于经义或沿途风物的闲话,绝不主动挑起关于朝局、党争的话题。
他更像一块海绵,默默吸收着各种信息,观察着不同地域、不同背景士子的言谈举止、学问倾向乃至潜在的政治立场。
然后在心中悄然构建着对京城复杂人际网络的初步认知图谱。
相比之下,苏明远则显得如鱼得水。
他出身官宦家庭,本就熟悉官场交际之道,性情又比谭弘毅外向。
他能够自然地与各地举子攀谈,从诗词歌赋到地方风物,再到对某些经典注疏的不同见解,皆能应对自如。
既不显得过于热衷时政,又能恰到好处地建立联系,获取信息。
许多看似闲聊的话语,经过他转述给谭弘毅后,往往能提炼出有价值的情报。
两人一静一动,一内敛一外联,在这小小的航行团队中配合得愈发默契。
长江浩荡,客船昼夜兼程。
船舱之内,谭弘毅依旧每日固定时间温书,笔耕不辍。
但更多的时刻,他站在甲板上,望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江水,思考的已不仅仅是四书五经和策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