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与私谕的内容,很快在龙源县传了开来。
北疆官场经历了短暂的死寂后,迅速沸腾起来。
原本还有些观望、甚至暗中与府城勾连的官吏,此刻纷纷改换门庭。递到龙源县衙的拜帖堆积如山,礼物车载斗量——当然,大部分被苏静姝婉拒,少数特产土仪,则按市价付钱,不留话柄。
清平县令周文正第一时间赶到龙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子恒,陛下这是将北疆托付给你了!从今往后,清平县唯你马首是瞻!”
固安县丞孙有道更是直接:“下官愿举固安全县之力,助大人经营北疆!”
连卫所指挥同知胡大勇,也彻底死心塌地。他亲眼看见谭弘毅如何将周茂才连根拔起,又如何获得皇帝如此信重。如今谭弘毅掌北疆军政财大权,又有尚方剑在手,他除了紧跟,别无选择。
“大人!”胡大勇拍着胸脯,“卫所两千兵马,从今往后,就是您的兵!您指哪,我们打哪!”
更大的变化,在民间和江湖。
“北疆营田使”“尚方剑”“简在帝心”——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让谭弘毅的名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投奔者如过江之鲫。
有因党争失利、被排挤出京的户部郎中,擅长钱粮统筹;有因直言遭贬、流放边地的原御史,熟知官场规则;有出身将门、却因家族没落而不得志的武进士,通晓练兵布阵;更有各地怀才不遇的工匠、郎中、塾师、甚至通晓番语的译人……
龙源县城外,甚至自发形成了一个“投效营”。来者先在此登记,由石柱初步筛选,再经苏静姝、沈均、韩猛等人分别考核,最后谭弘毅亲自面试。
短短半月,谭弘毅麾下便新增了:
钱粮幕僚三人,专司田赋、边市税收、物资调度;
文书幕僚两人,负责公文起草、档案管理、情报整理;
军工匠师五人,其中一人曾在工部军器局任职,熟悉朝廷制式;
医师两人,精通外伤与伤寒防治;
还有各色学徒、帮手数十人。
苏静姝肩上的担子轻了不少,但她也更忙了——她要为这些新来者安排住处、核定薪俸、协调事务,更要建立一套高效的幕府运转机制。
“如今你这县衙,快比得上一个小型节度使府了。”她深夜核算账目时,对谭弘毅笑道。
谭弘毅正在翻阅新幕僚整理的《北疆三县田亩清册》,闻言抬头:“这才只是开始。陛下将北疆托付,我们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走到北疆地图前,手指划过龙源、清平、固安,又向北延伸:
“屯田要扩大,今年土豆种植须推广至五万亩;水利要兴修,至少开三条主干渠;边市要规范,税制要细化;团练要扩编至两千人,火器列装三成;蒙学堂要增设‘匠艺班’‘医士班’,培养本地人才……”
一条条,一桩桩,都是千头万绪。
但如今,他手中有了权,有了人,有了钱,更有了皇帝的全力支持。
“对了,”苏静姝想起一事,“曹公公临走前,私下给了我一个锦囊,说是他干爹曹瑾公公所赠,嘱你在‘必要时’打开。”
她从匣中取出一个玄色锦囊,递给谭弘毅。
谭弘毅接过,入手很轻。他沉吟片刻,没有立即打开,而是放入怀中。
“曹瑾……”他喃喃道。
这位司礼监掌印太监,天子近侍中的近侍,为何屡次向他示好?是真的赏识,还是另有图谋?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这权力的棋盘上,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谭弘毅独上城墙。腰间御赐长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远处,边市的灯火如星河蜿蜒;近处,匠作院的炉火彻夜不熄;军营中,韩猛正带新兵夜训,号子声隐约可闻。
手中权柄越重,肩头责任越大。
皇帝那句“火器之事,进展如何?朕,心甚念之”,既是期待,也是催促。
他必须让火器尽快成型,尽快形成战力,尽快让皇帝看到——他的信任没有错付。
但火器的背后,是钱,是铁,是匠人,是技术积累,是无数细节的打磨。
而这些,都需要时间。
“大人。”沈均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中拿着几张新绘的图纸,“龙源Ⅱ型火绳枪的改良机括,样品出来了。哑火率降至一成,装填时间缩短五息。另外,您说的‘定装纸壳弹’,也有了眉目。”
谭弘毅接过图纸,就着月光细看。
图纸上,是一种将火药、弹丸、底火集成在一张油纸卷内的设计。战时只需撕开一端,将火药倒入枪膛,再将弹丸连同纸壳塞入即可。
虽然还很粗糙,但思路已经对了。
“好。”他点头,“集中力量,优先攻关这个。另外,火炮的铸造不能停。我们需要一种能野战、能移动的轻型炮。”
“轻型炮?”沈均思索,“以我们现有的铁料和工艺,铸三五百斤的小炮或许可行。但射程……”
“射程不重要,重要的是快。”谭弘毅目光投向北方草原,“北羯骑兵来去如风,重炮挪不动,我们需要能跟着步兵移动、能快速架设、能发射霰弹扫荡骑兵的小炮。”
沈均眼中闪过明悟:“大人是想……主动出击?”
谭弘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握住了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