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官员们鱼贯而出。
排名靠前的,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有的已经在商量怎么庆祝了。排名靠后的,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恨不得立刻消失。
通州知州张永年被几个同僚围着,拱手道谢,脸上的笑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他今年五十出头,在通州做了三年知州,一直勤勤恳恳,从不懈怠。以前没人看见他的努力,现在《考成法》一推行,他的政绩就成了第一名。
“张大人,恭喜恭喜啊!”
“张大人,下半年也要加油,争取再拿第一!”
张永年连连拱手,笑道:“不敢不敢,都是大家帮忙。”
三河知县王明远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眼中的笑意藏不住。他才三十出头,是三甲进士出身,在三河县做了两年县令,把那个穷县治理得井井有条。以前他觉得自己干得再好也没人看见,现在考成排名第二,他终于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宝坻知县李成文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微胖,笑起来一团和气。他的排名是第三,不高不低,但他已经很满意了。他走到张永年面前,拱手道:“张大人,恭喜。下半年,我要争取超过你。”
张永年哈哈大笑:“李大人,你尽管来,我不怕。”
几个人说说笑笑,走出了府衙大门。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排名靠后的官员。
密云县新上任的知县孙德茂,排名倒数第一。他的脸白得像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手里的帕子都湿透了。他是周怀仁倒台后朝廷新派来的,到任才一个多月。前任刘文远留下的烂摊子,他还没收拾完,考成排名就垫了底。
“孙大人,别灰心。你才来一个多月,能有这个成绩已经不错了。”旁边一个官员安慰道。
孙德茂苦笑,摇摇头:“多谢。但谭大人说了,连续两季度垫底的,不会客气。下半年,我得拼命了。”
他大步走出府衙,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密云县的方向跑去。身后扬起漫天黄尘,像他此刻的心情一样,灰蒙蒙的。
顺义县知县赵文忠,排名倒数第二。他的脸色比孙德茂好不到哪里去,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是顺义府辖下唯一一个附郭县的知县,与知府同城,按理说应该近水楼台先得月,结果却考了个倒数。
他走出府衙,师爷迎上来,低声道:“大人,您的脸色不太好……”
赵文忠瞪了他一眼:“废话!考了倒数第二,脸色能好吗?”
师爷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赵文忠上了轿,放下轿帘,对轿夫说:“回衙门。”
轿子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赵文忠靠在轿子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刚才谭弘毅说的那句话——“连续两季度垫底的,本官不会客气。”
不会客气是什么意思?革职?降级?还是像刘文远那样,革职查办、押送京城?
他打了个寒颤,睁开眼睛,对轿外的师爷说:“回去之后,把上半年的考成册全部拿出来,我要重新看一遍。”
师爷应了一声。
赵文忠又道:“还有,晚上约几个人吃饭。我要问问,他们到底是怎么考到前面的。”
师爷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大人,谭大人说了,不能搞小动作。”
赵文忠冷哼一声:“吃饭而已,算什么小动作?我又不去行贿。”
师爷不再说话,心里却暗暗担心。
行辕里,谭弘毅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考成排名。石柱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会议结束后各方的反应。
“张永年被几个同僚围着恭喜,他笑得很开心,但没说什么出格的话。王明远面色平静,直接回了县衙。孙德茂骑马回了密云,说是要拼命干。赵文忠……”
谭弘毅抬起头:“赵文忠怎么了?”
石柱道:“赵文忠脸色很难看,上了轿之后,跟师爷说,晚上要约几个人吃饭,问问他们是怎么考到前面的。”
谭弘毅放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吃饭?问经验?”
石柱点头:“他是这么说的。但属下觉得,没那么简单。”
谭弘毅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阳光很烈,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知了叫得正欢。
“石柱,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暗中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吗?”
石柱想了想,道:“大人是想知道,哪些人是真的想干事的,哪些人还在想歪门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