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八,谭桥村,谭氏宗祠。
天还没亮,谭家老宅的灯火就亮了起来。今天是祭祖的日子——不是寻常年节的祭拜,而是谭弘毅衣锦还乡、告慰列祖列宗的大祭。按照族中规矩,这样的祭礼,只有当族人功成名就、光宗耀祖时才会举行。
谭弘毅寅时三刻就起了床。苏静姝帮他换上朝服——正二品的红色袍子,金线绣的仙鹤补子,腰佩银鱼袋,头戴乌纱帽。他站在铜镜前,苏静姝帮他整了整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穿这身,精神。”她轻声道。
谭弘毅握住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转身出了房门。院子里,谭弘业、谭弘福已经等候多时,两人都穿着簇新的武官袍服,腰板挺得笔直。石柱站在一旁,也是一身便装,但腰间挎着刀。
谭安穿着一身蓝色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父亲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学着大人的模样。谭宁还在睡觉,苏静姝留在家里照看她。
辰时正,谭氏宗祠的大门缓缓打开。
祠堂修缮一新,青砖黑瓦,飞檐翘角,门口的匾额换成了新的——“谭氏宗祠”四个大字,是谭弘毅请当朝书法家题写的,笔锋遒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祠堂前的石阶铺了新的青石板,两侧的石狮子也重新雕过了,威风凛凛。
这些都是谭弘毅每年寄回的银子所建。他离家十余年,人没回来,银子却从未断过。修祠堂、修路、建学堂、挖水渠,一笔一笔,都用在刀刃上。
谭老汉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长袍,站在祠堂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族中的几位长辈,都是须发皆白的老者,一个个面色肃穆。
“弘毅,时辰到了。”谭老汉的声音在晨风中格外清晰。
谭弘毅整了整衣冠,大步走进祠堂。
……
祠堂正堂里,香烟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整整齐齐地摆在供桌上,最上面是谭家迁到湘洛的第一代祖先,下面是历代祖先,密密麻麻排了好几排。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酒水,都是族中妇人连夜准备的。
谭老汉走到供桌前,焚香祷告。
他双手捧着香,举过头顶,闭着眼睛,声音苍老但洪亮,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在祠堂里回荡。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谭老汉,携族中子弟谭弘毅等,祭告祖先。弘毅自幼勤学,科举入仕,今官居一品,为朝廷柱石。此乃祖宗积德,谭家之幸。”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将香插进香炉,退到一旁。
谭弘毅走上前,在蒲团上跪下。他抬起头,看着供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那些名字,有的他熟悉,有的他从未见过。但正是这些人,一代一代地在这片土地上耕耘、繁衍,才有了今天的谭桥村,才有了他谭弘毅。
他俯下身,行三跪九叩大礼。
一跪,三叩首——谢祖先庇佑,让他平安长大。
二跪,三叩首——谢祖先荫德,让他科举入仕。
三跪,三叩首——愿祖先在天之灵安息,谭家香火永续。
每一次叩首,额头都重重地磕在蒲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祠堂里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族中的长辈们站在两旁,看着这个从谭桥村走出去的年轻人,眼中满是欣慰。
谭安跪在父亲身后,学着他的样子,有模有样地磕头。他的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额头上沾了灰也不擦。
谭弘毅直起身,转过来,面对着满堂的族人,声音沉稳而有力。
“子孙弘毅,叩谢祖恩。他日无论身在何处,不敢忘本。”
谭老汉走上前,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老泪纵横,却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