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山长看了看那些礼物,目光落在那套《十三经注疏》上,伸手拿起来,翻了翻,纸墨清香扑鼻而来。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滑过,点头道:“好,好。这套书,我找了很久。市面上见不到,托人问了几年都没有。”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舍不得放下。
谭弘毅又道:“先生,学生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他顿了顿,“学生想在书院设一个奖学金,每年资助贫寒学子读书。银子学生出,具体怎么用,先生定。”
陈山长抬起头,看着谭弘毅,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是感动,也是感慨。他教书育人几十年,见过太多学生,有些考中功名后就再也不回来看一眼,有些做了官就把书院忘得一干二净。像谭弘毅这样做了大官还记得回来、还记得资助贫寒学生的,不多。
“弘毅,你不忘本。”陈山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好,这件事,我替你做。”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水。
“谭大人在里面吗?”
“让我们进去看看!”
谭弘毅走出书房,站在廊下,抬眼一看——院子里站满了学生,黑压压一片,从书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墙根,少说有上百人。他们有的是书院的童生,穿着青布长衫,稚气未脱;有的是从镇上赶来的秀才,年纪大一些,有的已经三十出头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眼睛里满是好奇和敬仰。
陈山长跟在后面,笑道:“弘毅,这些学生听说你来了,都想见见你。拦都拦不住。”
谭弘毅笑了,大步走到院子中央,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肩头,落在他不怒自威的脸上。
“同学们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谭大人好!”学生们齐声喊道,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谭弘毅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听着先生讲课,憧憬着将来能考中功名、出人头地。
“我当年也跟你们一样,在这里读书。”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穷,买不起书,就到先生这里借。冬天冷,手冻得握不住笔,就用热水袋捂着。”
学生们安静地听着,有的瞪大了眼睛,有的张大了嘴巴。
“先生教过我一句话——‘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谭弘毅继续道,“我考中秀才、举人、进士,靠的不是聪明,是勤奋。你们也是一样。只要肯下功夫,不怕吃苦,将来一定能考中功名,光宗耀祖。”
一个学生鼓起勇气问:“谭大人,您当年一天读几个时辰的书?”
谭弘毅想了想,笑了:“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晚上不到子时不睡觉。一天少说也有七八个时辰。”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学生们发出一片惊叹声。有人低声嘀咕“怪不得人家能中状元”,有人掰着手指头算七八个时辰是多少,算完之后倒吸一口凉气。
又一个学生壮着胆子问:“谭大人,您考进士的时候,紧张吗?”
谭弘毅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进了考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但紧张归紧张,该写的还是要写。笔拿在手里,心里再慌,字也不能写歪。你们将来考试也是一样,平时用功了,肚子里有货,考试时就不怕。”
学生们纷纷点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些话。
谭弘毅又道:“读书不只为功名,更为明事理、知善恶。功名是敲门砖,敲开了门,砖可以放下,但理和善不能丢。将来你们无论做官还是做百姓,都要记住——‘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他说完,抱拳,向学生们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一礼不是官场上的客套,是一个过来人对后来者的期许。学生们愣了一下,随即纷纷还礼,有人眼睛红了,有人悄悄擦眼角。
“同学们,好好读书。我在京城等你们的好消息。”
学生们齐声喊道:“谢谢谭大人!”
掌声如雷,在院子里久久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麻雀,也惊动了隔壁院子里的人探头来看。
谭弘毅和陈山长又交谈了一会儿,说了一些书院的事,说了一些朝廷的新政。
陈山长留他吃晚饭,他婉拒了,说家里母亲还等着。
见到天色不早,夕阳已经沉到院墙下面,他便告辞回家。
陈山长送到门口,站在石阶上,看着他的马车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