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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柱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了长安街,远处有人在放河灯,星星点点的火光顺着护城河缓缓漂远,像一条被拆散了的长链,每一环都在暗水中独自漂流。谭弘毅站了一会儿,转身朝那间铺面走去。门板已经被重新合上了,里面燃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渗出来,落在他脚前的青砖上,像一道狭窄的门槛。

刺客被绑在铺面内的一根柱子上,半跪着,肩上的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过,但血迹仍然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谭弘毅走进来,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谭弘毅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三步的距离,烛光在地上投出两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一道属于站着的,一道属于跪着的。他没有威吓,没有动怒,只是看着那刺客的眼睛,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却在这间被夜色和血腥味填满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五殿下为什么要杀我?”

刺客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两跳,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迎上谭弘毅的视线,声音嘶哑而干涩,像砂纸刮过粗木的表面:“殿下说……谭弘毅不死,谁也当不了太子。”

这句话落进铺面的空气里,像一块石头坠入深井,好半天才听到回音。谭弘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容隐在烛火照不到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像是把那句话攥进掌心掂了掂分量,再放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火光又跳了两次,久到石柱在门外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门缝里的动静。然后他开口,只说了一个词:“记下。”声音平静如常,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务。他转回身,大步走出了铺面,衣袍的下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小片尘土。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纸钱燃烧后残余的焦糊气息和远处河灯漂浮的水腥味。他站在街心,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呼出,像在把某些不该带回去的东西留在门外。

石柱跟了出来,低声道:“大人,那个刺客怎么处置?”

“押回府中地牢,严加看管。不要让他死了。”谭弘毅的声音沉而稳,“五殿下那边,先不要动,也不要让人知道今晚审讯的结果。证据封存,任何人不得调阅。”

石柱抱拳:“明白。”

谭弘毅没有再说话,看了一眼那辆被射得千疮百孔的轿子——轿顶三支箭、轿壁两支、轿杠一支,六支淬了毒的箭矢,每一支都带着取他性命的分量。他没有去看轿子里的残骸,转过身,朝胡同口的方向走去,步速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结实。石柱在身后挥了挥手,亲兵们迅速清理现场,将刺客和尸体拖走、血迹用沙土覆盖、轿子抬到路旁遮蔽。前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棋盘街十字路口便恢复了原状,像是今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谭弘毅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从胡同深处吹来,吹动他衣袍的下摆和袖口。月色初升,在他肩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墙面上,随着脚步的节奏一颤一颤的,像一个在暗夜中行走的孤影。他的面容依然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层比夜色更深沉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背叛之后的沉静审视。

那个被他一手扶起来的年轻人、那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求教诗句的五皇子,已经在暗中对他举起了刀。他知道,从今夜起,棋盘上的格局又变了——不再只是几个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而是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把他自己也卷进了这场漩涡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收紧,把他向深水区拖去。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月亮。那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中元节的夜空中,像一只睁得浑圆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人间所有的暗影和密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