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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言情 > 历史 > 革鼎新莽 > 第22章 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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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农郡的郡治,位于黄河与洛水交汇处的险要之地,城池规模、官署气象,远非陕县小邑可比。当陈冲背着简单的行囊,踏入那高达三丈、门洞幽深的郡城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喧嚣、森严与某种无形压力的气息。宽阔的街道上,车马粼粼,行人衣着明显光鲜些,市肆也更多,叫卖声此起彼伏,但仔细看去,许多商贩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眼神飘忽,带着警惕。往来巡弋的郡兵甲士,数量明显多于县城,虽队列不算特别严整,但皮甲环刀,自有一股行伍的悍气,目光扫过街面时,带着惯常的审视与漠然。

陈冲没有心思细看这郡城的繁华表象。他按着调令上的指示,一路询问,找到了位于城东北隅的郡府官署区。相比县寺,这里的建筑更加高大规整,黑瓦灰墙,廊庑相连,辕门外持戟卫士肃立,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通报、验看文书、等待……一套繁琐的程序后,他才被一名面无表情的胥吏引着,穿过数重门户,来到了仓曹所在的廨署院落。

仓曹的廨署占地颇大,是数进相连的屋舍。前院是办理公务的厅堂和吏员们处理文书的廨署,后院则是庞大的仓库区,高耸的仓廪一座连着一座,黑沉沉的,散发出陈年谷物的霉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大量物资积聚的沉闷气息。

引路的胥吏将陈冲带到前院正堂侧旁一间稍小的厢房,里面已有两名吏员在伏案书写。胥吏指了指靠门一个空着的、堆着些旧简牍的案几,淡淡道:“陈属吏,这便是你的位置。仓曹掾大人此刻正与郡丞议事,稍后会召见你。这些是近半年的部分粮秣出入账册副本,你先熟悉着。”说完,便转身离开,仿佛只是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陈冲道了声谢,在那张冰冷的木案后跪坐下来。案几上积着薄灰,简牍堆放得杂乱无章。他看了看另外两名同僚,一人年约四旬,面皮焦黄,正皱着眉头拨弄算筹,对陈冲的到来恍若未闻;另一人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抬眼瞥了陈冲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抄写。

陈冲定了定神,开始整理案上的简牍。这些简牍大多是关于郡兵粮饷、军械拨付,以及郡府官吏俸禄、日常支用的记录。时间从去岁秋收到今年开春。他随手拿起一卷,展开。

墨迹尚新,但记录的方式却混乱不堪。同一项支出,前后记载的数目时有出入;发放对象有的写官职,有的写人名,有的甚至只有一个模糊的称谓;时间顺序也颠三倒四,显然是不同人、不同时间随意记录后草草归拢。更让陈冲心头一沉的是,许多关键条目旁,本该有的经手人画押或印章,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干脆空缺。

他强压下心头的不安,又连续翻看了几卷。情况大同小异。账目如同一团乱麻,数字似乎只是随意填写上去,经不起任何推敲。他试着心算了几笔较大的郡兵粮饷支出,与旁边记录的库存减少数目粗略比对,发现完全对不上,差异大得离谱。

就在他越看越觉心惊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先前那引路胥吏去而复返,对陈冲道:“陈属吏,仓曹掾大人召见,随我来。”

陈冲连忙起身,整了整衣冠,跟着胥吏走出厢房,来到正堂。正堂比陕县二堂宽敞高大得多,但陈设同样简朴。上首漆案后,跪坐着一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头戴进贤冠,穿着象征新朝“土德”的黄色深衣,正是弘农郡仓曹掾,姓孙,名弼。孙掾史面色有些疲惫,眉头微蹙,正看着案上一卷摊开的简册,见陈冲进来,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下吏陈冲,拜见掾史。”陈冲依礼参拜。

“陈冲……嗯,坐。”孙弼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调令你看过了。陕县斗食,擢为郡曹属吏,秩比二百石,虽是越级,却也足见大尹对你期许。你前番在陕县,于‘王田’核籍之事,听闻条理尚可。”

“下吏惶恐,只是尽分内之责,幸得县尊与郡府上官错爱。”陈冲谨慎答道。

孙弼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多听这些套话,直入主题:“仓曹之职,总司一郡钱谷、仓廪、军实、俸饷,事繁责重,尤在当下。”他顿了顿,语气微沉,“去岁以来,朝廷推行‘五均六筦’,更易币制,加之‘王田’等新政并举,郡中钱粮调度,倍于往昔。而近来天时不正,收成难料,流民渐增,郡兵戍守、剿抚,用度日增。仓曹账目,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拿起案上那卷简册,示意了一下:“这是去岁秋收后,郡中主要粮仓的盘点总录。你先拿去看看。前任王属吏……”孙弼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阴霾,“因账目不清,稽核有亏,已下狱待勘。如今仓曹账目,亟待厘清。你既以‘条理’见称,便先从梳理近年粮秣收支细目入手,尤其关乎郡兵粮饷、军械部分,需得尽快理出个头绪。郡都尉府那边,催要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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