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城头上的白霜还没被日头晒化,踩上去咯吱响,像有人在啃冻硬的骨头。孙二蹲在垛口后,后背靠着冰冷的夯土墙,手里攥着半块掺了麸皮的杂粮饼,啃得腮帮子都酸了,硬饼渣子硌得牙床发颤,他也不舍得吐,就着袖口蹭下来的霜末子咽下去,每一口都硌得慌,却比三年前在弘农南山啃树皮强多了。
旁边的小六子正蹭矛杆上媳妇缠的红线头,那红线头被冻得发硬,蹭得他指腹发疼,他皱着眉啃自己的饼,咬了一口就龇牙咧嘴:“这饼比上次还硬,俺媳妇在家蒸的馍,软乎得能捏出水,要是能蘸点她熬的豆酱就好了……孙叔,你说将军在马厩里,是不是也啃这种硬饼啊?”
孙二咽下嘴里的饼渣,抬手抹了把胡子上的霜,露出被风刮得皴裂的脸,他跟了陈冲四年,从弘农南山收拢第一批流民的时候就跟着,那时候陈冲还是个穿破青衫的落魄书生,现在也还是穿洗得发白的棉袄,半点官样都没有。“你小子懂个屁,”他啐了口带冰碴子的唾沫,指节敲了敲小六子的矛杆,“将军吃的和咱们一模一样,上次粮官偷偷给他留了半袋没掺麸皮的粟米,他转头就送去了伤兵营,自己啃了三天这种硬饼,你当谁都像绿林那些狗官,顿顿吃肉喝汤,把咱们的粮都克扣了?”
小六子愣了愣,矛杆上的红线头攥得更紧了点:“俺、俺就是说说……俺知道将军和咱们同甘共苦,上次他把县衙的小院让给伤兵,自己睡马厩,俺半夜去喂马,还听见他咳呢,马粪味儿熏得他直揉鼻子……”
“可不是嘛,”旁边蹲着磨刀的铁锁突然插了句嘴,他是去年刚投军的,家里在汝南,田被王田制收了,娘饿死在破庙里,投军的时候还抱着娘的牌位,此刻他磨刀的动作慢了点,声音也发虚,“我昨天看见莽子的伤兵营,他们还有热粥喝呢……咱们是不是真的守不住了?这硬饼啃得我胃都疼……”
话音刚落,老周磨刀的动静就停了,他拄着卷刃的刀转过身,甲叶上的血痂冻得发硬,硌得他肩膀生疼,他啐了一口,骂道:“铁锁你个憨货!莽子的热粥是喝得下去的?你娘饿死的时候,是莽子的官抢了你家最后一斗粟,你忘了?还羡慕他们?上次夜袭捡箭,你哥大柱被莽子的巡逻队砍死的时候,他兜里还揣着你娘的牌位,你忘了?”
铁锁的脸一下子白了,攥着磨刀石的手都抖了,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城砖上洇出小小的湿印。孙二见状,把剩下的半块饼掰了一半塞给铁锁,声音放低了点,不像之前那么冲:“小子,我跟了陈君这么多年,他从没让咱们吃过独食。当年在南山,被郡兵围了七天,陈君自己饿得晕在路边,把最后半块饼给了生病的流民娃,自己啃树皮,树皮都啃光了,就喝雪水。那时候绿林的杂碎克扣咱们的粮,是陈君拿着刀去找朱鲔理论,把粮要回来的,他说革军的弟兄,饿死也不能被自己人克扣。”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城里面马厩的方向,声音哑得像破锣,却每个字都砸在旁边的几个人心口上:“后来咱们打宛城,他当了个破校尉,也没摆过官架子,和咱们一起睡城楼,一起吃掺沙子的饭。这次围城,他把暖和的屋子让给伤兵,自己睡马厩,马粪味儿熏得他咳了半宿,你以为他愿意?他是怕伤兵冻坏了,怕咱们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连个暖和地方养伤都没有。他吃什么,咱们吃什么。他睡哪,咱们睡哪。为他死,我认了。”
老周把卷刃的刀往城砖上一磕,发出铛的一声闷响,他点头道:“孙二这老东西说对了。当年在颍川,老子被莽子的兵追得跳了河,是陈君跳下去把老子捞上来的,那时候他自己的胳膊还被箭擦伤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还把最后半块饼塞给老子吃。现在让他睡马厩,老子都没二话,别说死了。”
阿禾抱着那本边角磨毛了的花名册从城楼里钻出来,鼻尖冻得通红,鼻涕刚流出来就冻成了冰溜子,他赶紧用袖口擦,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纸页上洇开小小的蓝印:“孙叔说得对……上次俺冻得手都握不住笔,将军把自己的棉手套给俺,自己手冻得裂了口子,血都滴在城砖上,俺记着呢……花名册上每个弟兄的名字,都记着将军的好,记着咱们同甘共苦的日子……”
赵破虏拄着刀从垛口那边走过来,左臂上绑着的黑布条又渗了血,硬邦邦地硌着甲叶,他皱了皱眉,却没在意,只看着几个人,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跟着陈君最久,当年在宛城,绿林的那些杂碎看咱们是南山出来的,处处排挤,克扣粮饷,是陈君拿着刀站在朝堂上,跟刘演据理力争,才给咱们争来这点立足之地。现在守城苦,可咱们苦,陈君比咱们更苦——他睡马厩,吃硬饼,还要操心全城的死活,要算计王邑的招数,要安抚伤兵的情绪,要盯着粮草的消耗,咱们有什么理由不跟着他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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