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玥的脚踩下那块松动地砖的瞬间,林澈听见了极其轻微的“嘶”声。
不是机械齿轮的转动,更像是某种密封结构泄压的声音。墙壁底部,一块约半米宽、一米高的金属板向内凹陷,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倾斜的漆黑洞口。通道里涌出的空气带着陈年灰尘和冷却剂残留的甜腥味。
机房门外,脚步声已经逼近到十米之内。
“走!”
苏玥几乎是把他塞进洞口的。林澈的身体在倾斜的金属滑道上不受控制地下坠,后背和手肘在粗糙的表面上摩擦,高烧让每一次撞击都变成模糊的钝痛。他听见头顶传来苏玥滑入的声音,紧接着是气压门重新闭合时更沉闷的充气声。
黑暗。
绝对的黑暗,只有滑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惨白的光。
林澈在滑道尽头摔出来,撞在冰冷的地面上。他蜷缩着咳嗽,喉咙里全是铁锈味。几秒钟后,苏玥落在他身边,动作轻巧得多。她立刻翻身站起,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四周。
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间,层高很低,压迫感扑面而来。空气凝滞得像是固体,恒温恒湿系统的出风口早已积满灰尘。手电光扫过的地方,一排排老式灰色防磁柜像墓碑般排列,柜门上的标签纸已经发黄卷边。角落里堆着几个铝制运输箱,箱体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编号和简略说明。
“备份库。”苏玥的声音压得很低,手电光停在其中一个箱子上,“‘原型机损耗档案/星尘前传-α’——是它吗?”
林澈撑起上半身,视线模糊。他不需要看清标签。那个箱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某种……引力。不是物理上的,是意识层面的拉扯。就像在机房里,那些服务器阵列对他发出的无声呼唤,只是此刻更加尖锐,更加痛苦。
“是它。”他哑着嗓子说,“打开。”
苏玥没有废话。她从腰间抽出那柄多功能工具刀,撬开箱体边缘的密封条。铝制箱盖弹开的瞬间,一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霉味混合着化学胶片的气味涌出来。
箱子里没有闪烁的硬盘,没有精密的存储设备。
只有成捆的纸质档案,用牛皮纸袋装着,麻绳捆扎;一卷卷35毫米的设计蓝图胶片,装在圆形的金属盒里;还有几块巴掌大小的黑色方块——老式固态存储阵列,接口规格早已被淘汰。
林澈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共振。他伸出右手,指尖悬在那些档案上方一寸的位置,闭上眼睛。
不需要阅读。
只需要……感应。
***
第一个碎片涌进来时,林澈的呼吸停滞了。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一段直接烙印在感知里的“记录”:编号A-0037,男性,28岁,职业是程序员。接入“星尘-α”原型机第七天,脑电图出现异常尖波。第十一天,开始出现幻听,主诉“听见数据在说话”。第十五天,在实验室里用头撞击观察窗,颅骨骨折。医疗记录终止于第三十二天,死因写的是“多器官衰竭”,但旁边手写标注了一行小字:“意识矩阵过载导致的生理性自毁”。
林澈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第二个碎片接踵而至:一份协议副本的扫描件。甲方是“深蓝科技前沿研究所”,乙方是“辉腾工业集团医疗设备事业部”。签署日期是十二年前。条款第三条用冷静的商业措辞写着:“乙方提供不少于五十名‘临床志愿者’,用于星尘计划一期生物兼容性测试,甲方按每人次八千元支付费用。”附件名单里,志愿者的姓名被隐去,只保留编号和基础生理数据。
辉腾工业。
林澈的胃部一阵痉挛。他想起了药店老板娘那张疲惫的脸,她儿子失踪前工作的那家公司,控股方签名栏里就是这个名字。
第三个碎片更大,更冰冷:一份打印出来的评估报告,标题是《都市模拟场一期社会损耗率与经济效益评估》。图表,曲线,百分比。其中一页用加粗字体总结:“情感波动峰值期(如失恋、失业、亲人离世)的个体,其行为模式可预测性下降12%,但数据采集价值上升47%。建议在该类窗口期加大监测密度,优化算法以将‘负面情绪能量’转化为系统校准参数。”
下面列着一串计算公式,把人类的痛苦换算成小数点后四位的“资源利用率”。
林澈的额头抵在冰冷的铝制箱沿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不是高烧的汗,是另一种更深的寒意从骨髓里渗出来。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颤。
“林澈?”苏玥的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看到什么了?”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震动。
很轻微,但持续不断。有人在机房那面墙上摸索,敲击,试图找到气压门的边缘。
“他们发现痕迹了。”苏玥的声音绷紧了,“最多三分钟。”
林澈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手电光下,那些档案像一具具等待被埋葬的尸体。他扫过那些标签:“志愿者知情同意书(样本)”、“脑机接口过载事故报告汇总”、“竞标企业背景调查”、“一期社会实验伦理审查记录(已归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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