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里有人低声质疑:“头儿,这是何意?”
“给他点自在。”
铁匠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留下几个手下面面相觑,琢磨不透这步棋的用意。
有人低声嘟囔着,语气里压着不满。
“明明能全收拾了,那东西直接就能到手,头儿干嘛绕这么大圈子。”
铁匠没理会这些嘀咕。
他蹲在火炉旁,用铁钳拨弄着炭块,火星噼啪溅起,映亮他半张粗糙的脸。
他对围过来的几个汉子摆了摆手,声音压得低,混着炭火燃烧的细响:“急什么。
陈晓连那人,得先让他信我。
至于姓步的……”
他顿了顿,铁钳猛地夹起一块烧红的铁料,浸入冷水,刺啦一声白汽腾起,“迟早的事。”
另一间屋里,步惊云背靠着冰凉的土墙,眼皮合着,却没半点睡意。
黑暗中,那张铁匠的脸总在眼前晃——黝黑,带疤,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纹路。
他猛地坐直身子,手掌按在铺了干草的炕沿上,粗糙的草梗扎着掌心。
“是那家伙。”
他对着屋里另一团模糊的影子说,声音有些发干,“早年我找他打过一把剑。”
影子动了动,是罗老板含混的回应:“打剑?然后呢?”
“然后?”
步惊云扯了扯嘴角,屋里太暗,看不清他表情,只听见他指节捏得咔哒轻响,“钱给了,料备了,他递过来一碗水。
再醒时,我躺在铺子后巷,钱袋空了,怀里塞着几块锈铁片。”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身上还套了件他的旧褂子,油渍麻花的。
巷口卖炊饼的老头以为我偷懒,抡着扁担就撵。”
罗老板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翻了个身,接着是一声极轻的笑,又立刻憋住了。
步惊云没接话,只听着自己呼吸声在寂静里显得很重。
他记得那天被捆在街角木桩上,太阳晒得头皮发烫,周围挤满看热闹的脸,他得扯着嗓子一遍遍喊,说自己也是被坑的。
铁匠铺子早就关了门,连灶都是冷的。
炕那头,罗老板坐了起来,摸索着按住他胳膊。
夜色浓,只隐约瞧见他摇头的轮廓:“现在别动。
这地方看着小,后头指不定牵着多少条线。
摸不清底,出去就是撞网。”
步惊云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又慢慢松下去。
他转头望向窗外,纸糊的窗棂外头,黑沉沉的山影叠着,一点灯火都看不见。
门轴转动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沉默。
陈晓连跨过门槛时,发现几双眼睛正齐刷刷地望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眉梢微微抬起。”这么晚了,怎么都还醒着?”
他的目光扫过罗老板略显紧绷的脸,又掠过步惊云垂在身侧的手,“这里暂时不会有事,不必特意等我。”
铁匠那边,眼下应当还顾不上他们。
罗老板立刻站起身,语速有些快地将方才的担忧倒了出来。
他说话时,眼睛不时瞥向角落里的另一个人,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信不过步惊云,怕这人被旧怨冲昏头,做出什么拖累大家的蠢事。
“我不会。”
步惊云的声音硬邦邦地砸在地上,像块冷铁,“别把我想得和他一样。
有仇是有仇,但我不至于。”
陈晓连没接话,只走到桌边,指腹无意识地擦过粗糙的木纹。
这可不是寻常过节,他心里清楚。
若真是能轻易放下的梁子,何至于拖到今天?
他转向步惊云,声音压低了些:“你找那个人,找了很久吧?”
步惊云下颌线绷紧,点了点头。
两三年?或许更久。
时间长得连仇人的脸都在记忆里磨得有些模糊了,所以白日里乍一见,那股熟悉的憎恶才猛地翻涌上来,带着陈年的铁锈味。
此刻,铁匠正待在另一处院落里。
烛火将他晃动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伺机而动的兽。
他盘算的不是武功,不是锻造,而是如何让一个碍眼的人悄无声息地消失。
**已经备好,细白的粉末藏在袖中暗袋里。
他打算将这几人分开安置,饭食自然也分开送。
如此一来,即便哪天步惊云突然倒下,他也能推得一干二净——或许是手下人自作主张,或许是对头买通了厨子,总之,沾不到他手上。
他甚至想好了之后如何与陈晓连走动。
怀疑难免,但只要抓不住把柄,时间久了,线索也就断了。
可当他真的着手安排住处时,却发现步惊云几乎与陈晓连形影不离。
两人被引到东厢,步惊云很自然地就跟了进去。
铁匠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心里那股别扭劲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们何时这般亲近了?
次日,他寻了个由头过去,状似随意地提起:“夏日炎炎,两人挤一间房,怕是睡不踏实吧?不如分开,也清爽些。”
陈晓连正挽着袖子擦拭剑鞘,闻言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很淡的弧度:“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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