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更深,夜更沉。
他们的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吞噬,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一颗悬着的心,在胸腔里沉沉跳动。
竹影摇晃的间隙里,他们刚停下脚步喘气。
几十道黑影就从四面竹丛中窜出,刀锋破开空气的声音比人影更先抵达。
陈晓连手臂一横,将身后那个气喘吁吁的身影挡了个严实。
他感觉得到,罗老板的呼吸又浅又急,像漏了的风箱——不能再让这人动手了。
最后一个蒙面人倒下时,竹叶正落在他脚边。
陈晓连拽起罗老板的袖子就走。
“先前那些抱怨……对不住。”
罗老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沙哑,“我不是不愿跟你们走。”
陈晓连没回头,只是抬手在那人肩头按了按。
掌心下的布料被汗浸得发潮。
不必多说,他都明白。
他们在竹竿与竹竿之间穿行,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密,像渐渐收紧的网。
正不知该往哪边拐时,一道影子从头顶掠过。
刀光比影子更快。
等陈晓连看清时,追兵已全成了地上横七竖八的残躯。
那人收刀转身,目光像淬过冰的针,直直钉在他腰间那柄剑上。
衣袂拂过竹梢,那人缓缓落地。
一步,两步,靴底碾碎枯叶的声响异常清晰。
他停在陈晓连面前,摊开手掌。
“剑给我。”
陈晓连喉结动了动。
他咧开嘴,把剑柄握得更紧:“想要?那就先跟我过两招。”
那只手仍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僵持片刻,那人终于开口:“我叫无名。”
他的声音平得像潭死水,“英雄剑本是一对。
你手中这把交给我,便能合二为一。”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屠龙之事,我可与你们同行。”
陈晓连眉梢一挑。
前半句话让他握剑的手指绷紧了,后半句却让那股劲倏地松了下来。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陈晓连的手指在剑鞘上收紧又松开。
“凭什么信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站在对面的男人没立刻回答。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卷起几片枯叶,蹭过陈晓连的靴边。
他盯着对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没有变化。
那张脸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诸葛正我往前挪了半步,肩膀几乎要碰到陈晓连的胳膊。”东西到了你手里,”
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掂量过,“我们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吗?”
无名终于动了动嘴角。
不是笑,是某种近似无奈的弧度。
他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空无一物。”那你们说,”
他的视线落在陈晓连护在怀里的长条布包上,“怎样才行?”
沉默又漫开来。
远处有鸟扑棱翅膀的声音。
陈晓连别开脸。
他听见自己心跳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
布包里那柄剑的重量透过层层粗布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这一路走来,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份沉重,他自己都数不清。
现在又多了一双。
“证明。”
他转回头,声音干涩,“你得证明你不会拿着它消失。”
无名垂下眼睑。
他保持着摊手的姿势,像一尊等待供奉的雕像。
过了很久,久到诸葛正我开始用脚尖碾地上的土块,他才抬起眼睛。”我可以让它合二为一,”
他说,“当着你们的面。”
陈晓连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猛地后退,布包紧紧搂在胸前。”然后呢?”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拔高了,“然后你握着完整的剑,转身就走——我们追得上吗?”
诸葛正我接话接得很快:“追不上。”
他盯着无名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你的脚程,那天晚上我们都见识过了。”
风忽然大起来,卷着沙尘扑在脸上。
无名在风里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走到三丈外一块凸起的岩石旁,靠坐下去。
他的背影融进灰褐色的岩壁里,几乎要看不见。
陈晓连愣在原地。
接下去的行程变得古怪。
他们往北走,无名就在十步外跟着。
他们停下歇脚,无名就停在二十步外的树荫下。
第一次遭遇伏击是在第三天正午,林子里突然窜出七道黑影。
陈晓连还没来得及拔剑,就听见利器破空的尖啸——不是一道,是七道几乎重叠的尖啸。
然后那七个人就倒下了,喉咙上都钉着一片叶子。
翠绿的、柔软的叶子,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无名站在原地,手指刚刚垂下。
他甚至没看那些 ** 。
第二次是在渡口。
船夫递来的茶水气味不对。
陈晓连刚皱眉,无名已经捏住了船夫的手腕。
瓷碗摔在甲板上,裂成三瓣,深褐色的液体渗进木板缝隙里,滋滋冒着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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