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岸胸口还在淌血,此时却压着痛笑了。
“苏道友,你若有法子,尽管接。”
“接不住,山门就是你害烂的。”
这话歹毒,偏又踩在节点上。太玄弟子纵然信苏尘,此时心也难免发虚。护宗阵光幕被雨一打,外层灵纹一片片发黑,山门外十几丈的石地已经坑坑洼洼。再让雨下下去,外层山道迟早被吃穿。
苏尘偏头看了看天。
黑雨越落越密。
他再扫了眼脚下门缝。太初老祖借的是门后的血,不是自己的力。也就是说,这场雨不能狠狠干回去。真把对面拍急了,门后那团东西多半顺势再送一把,到时更麻烦。
烦归烦,路还是得走。
他脑子里一转,先看向身后。
“姬明月。”
红发魔女下意识应了声。
“在。”
“带人退内圈,守住铜钟后头那三段石阶。”
姬明月眉头一拧。
“你一个人留这儿”
“废话。”
苏尘看了眼她枪杆上那个坑。
“你这把枪再多挨几滴,回头只能拿去挑咸菜。”
姬明月气得鼻尖都红了,偏偏无话可回。她确实挡不住。
“沐幽月。”
“在。”
“你熟门后这股脏气,去帮莫天机把内圈地脉口先封三层。用你的雾,不许省。”
沐幽月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一句。
“你呢。”
“我接雨。”
他答得干脆。
慕青岚抱着阵图册,脚下没动。
“我能补阵,哪怕补一角也......”
“你补不过来。”
苏尘打断她。
“这雨碰阵就烂,你再往前凑,阵图册得先变烂纸。”
慕青岚脸一白,手臂抱紧阵图册,终于还是往后退了两步。她心里发堵,可她也清楚,苏尘没骂错。她上去不是补,是送。
莫天机往前撑了一步,嗓子沙哑。
“老祖,我这条命还扛得住,能陪您守一段。”
苏尘头也不回。
“你先把命留着。”
“回头山要真烂了,重修山门的钱还得你去找。”
莫天机听得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差点又咳出血。都这时候了,这位还能惦记修门钱,听着离谱,可偏偏这句一落,山门后头那股快压塌人的气竟松了几分。几个弟子连滚带爬往内圈撤,脚步都利索了。
太初老祖看着他安排人后退,眼里头一回露出点怪意。
“你真打算一个人接”
苏尘掂了掂扫帚。
“你都借雨了,我不接,岂不显得很不给面子。”
老人沉声道:
“面子会死人。”
苏尘道:
“你们堵我门口,面子值个屁。”
说完,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站到山门外那层快烂光的光幕前头。第一滴黑雨落到他肩上,灰衣起了个黑点,黑点转眼散开,又被一股更硬的气血顶住,停在布料表层,没能再往里钻。
姬明月看得呼吸一顿。
沐幽月也停了脚。
她们都见过苏尘出手,见过他拍人,见过他压阵,唯独没见过他这样站着接。
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接连砸下来。
灰衣上黑点越来越多,苏尘脚下石阶也被黑雨啃出一圈密坑。可他真就站住了,连扫帚都没抬。雨珠挨着他落,落一滴,肩背上那股气血就鼓一分,身后那层快烂尽的山门光幕反倒稳住了几处。
太初老祖眼神终于变了。
这不是寻常护体法门。
黑血借的是门后不详,别说通天真王,连圣王来接,也得先烂层皮。眼前这灰衣人拿肉身硬接,居然真能挡。
玄岸喉头一滚,手里骨刀都往后缩了缩。
韩照庭更是看得手心冒汗。准帝压顶没能逼退,黑血化雨也没能砸垮,这局真拖下去,谁先扛不住还不一定。
苏尘迎着雨,抬眼看向船头老人。
“借来的血,就这点能耐”
老人没接嘲讽,只盯着他肩头那一片正在散开的黑点。
“你能接雨,接不住山。”
苏尘顺着他这句,往左右扫了一眼。
黑雨没全往他身上来,外围山坡、塌岸、林地仍在挨打。药园外那片石栏已经黑了半边,远处一株老松树冠开始往下掉灰。对方没说错,他一个人站门前,能接正面,接不住整座山。
可这句话,反过来也是答案。
对方要的不是压死他,是逼他顾此失彼。
那就说明,对面也只能借到这份上。
再多,准帝自己先得付不起。
苏尘心里定了定,脚下又往前挪半步,直接站出山门线。黑雨砸在他头顶,衣摆,扫帚柄,密了一层。铜钟在他身后发出低低钟鸣,山门残阵被这钟声一拢,竟往内圈又收了三丈。
莫天机先是一愣,接着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就喊。
“内圈收阵!都往钟后退!”
慕青岚立刻翻阵图册,手指飞快点过几页。
“东侧关脉,西侧让空,别和外圈抢!”
林凡抱着阵旗,带着人撒腿就跑。
“快快快,听圣女......听慕长老的!”
姬明月一把扯过两个发呆的弟子,提枪堵到钟后第一段石阶,抬头看着前头那道灰衣身影,低低骂了句。
“疯子。”
骂完,她又把枪横得更稳了。
海上,太初老祖忽然收了两根手指。
天上的黑雨跟着一缓。
不是停,是在聚。
所有还没落下的黑雨,全往他掌心前那截树根上回卷。树根已经黑透,表皮裂开,里头渗出更深的颜色。老人看着苏尘,脸上没了先前那份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
他借来的,不止是雨。
他在往更深处探。
苏尘站在雨下,胸口那块衣料已经烂出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黑点。黑点还在钻,却钻不透筋骨。可他也不轻松,脚下那口门因为这场雨又活了三分,半寸门缝里的吸气声已经变成了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门后那团东西,被雨声喂醒了。
太初老祖抬起头,掌中树根对准天穹,嘴里吐出两个字。
“再借。”
苏尘抬眼,看着那根快裂开的黑树根,第一次把扫帚横到胸前。
“你借个没完了是吧。”
船头老人没回。
因为天上那团乌云中央,已经裂开了第二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