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方与否,得看对谁。”
“对值得相交的道友,自然大方!对萍水相逢之人,也谈不上什么大方不大方。”
伏羲这话说得圆融又不失分量,既没有把鲲鹏架得太高,也没有贬低的意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鲲鹏垂下眼帘,指尖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殿外海浪声依旧,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重新与伏羲对上,那双眼底依然幽深如海,岔开话题道。
天婚之仪……定在何时?”
伏羲闻言,嘴角的弧度深了一分,他知道,这句话问出口,便意味着事情已经成了大半。
长则五百年,短则三百年,天庭九重天。”
他将茶盏轻轻搁回案上,站起身来,朝鲲鹏微微拱手、姿态谦和而郑重。
届时,我在天庭恭候道友大驾。”
鲲鹏没有起身相送,只是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半凉的灵茶,朝伏羲的方向微微一举,算是回礼。
届时,贫道自当前往。
伏羲不再多言,转身朝殿门走去。
他的脚步踏过玄黑色晶石铺就的地面,每一步都极轻,却在这片深海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北海深处的幽暗与海浪声一并隔绝在外。
鲲鹏独坐在空旷的殿中,指尖在茶盏沿口缓缓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在伏羲方才坐过的那张椅子上,若有所思地停了一瞬。
许久,他轻轻放下茶盏,低声自语。
“天婚……帝俊……”
他没有把话说完,声音只在空旷的殿中回荡了一瞬,他的人影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又过了数日。
不周山的喧嚣早已平息,篝火余烬被夜风扬散,化作山脚下一层薄薄的灰白。
巫族儿女们各自散去,该修行的修行,该巡山的巡山,日子又恢复了惯常的安稳与粗犷。
被扰乱了心态的玄浊“没脸”待在任何一个部落里修行,干脆就在边缘地带一块不起眼的青岩上打坐起来。
面朝不周山那巍峨入云的山体,双目微阖,心神沉入丹田之中,细细体会着突破混元金仙中期后那些微妙而深远的蜕变。
法力运转的轨迹比从前更加圆融,像是原本有些棱角的溪流被岁月打磨成了温润的玉带。
力之法则与世界法则在那片物质小世界中交织缠绕,山峦更高了几分,江河更宽了几分,连那颗先天丙火凝聚的小太阳都比从前明亮了三分。
他正感知着这一切,忽然眉头微动,睁开了眼。
“嗯?”
山道那头,一道身影正沿着蜿蜒的石径不紧不慢地走来。
一袭赤兰色长袍,步伐不疾不徐,像是漫无目的地在山间闲逛。
可那身独特的气息即便被收敛得极好,在这不周山浓郁到近乎粘稠的盘古威压中,依然如同一滴墨落入清水,醒目得很。
鲲鹏。
玄浊眉心轻轻一挑,面上却不动声色,从青岩上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细碎尘土,迎上前去。
“鲲鹏道友?”
“稀客啊!不知是哪阵风把道友吹来了?”
鲲鹏停下脚步,抬眸看了玄浊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小心思,却又并不慌张。
“玄浊道友。”
他微微颔首,算是还礼,随即偏过头,目光掠过不周山那雄浑如山岳巨人脊背般的轮廓,语气里带着一分自嘲、三分随意。
“贫道只是出来散散心,也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便到了此处,大概是……这山势实在太过醒目,想不注意都难。”
他说着,收回目光,落在玄浊面上,笑意深了几分。
“既然来了,总不好过门而不入,便想着进来打个招呼,不知玄浊道友可方便?”
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真的只是一时兴起、误入此地的旅人。
可玄浊在洪荒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见过的场面多了去了,哪里会信这种“走着走着就走到巫族核心腹地”的说辞?
北方世界的北海到中央世界的不周山,那可不是几步路的距离。
但玄浊没有点破,只是弯起嘴角,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热络得恰到好处。
“鲲鹏道友客气了,以咱们之间的交情,自然没有将道友拒之门外的道理。”
他说着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篝火熏得有些焦黑的空地,那里还散落着几坛未开封的灵酒。
“前几日族中刚办过一场庆宴,剩下的酒水还有些,道友若是不嫌弃,不妨坐下来喝一盏?”
鲲鹏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那片空地,目光在那些东倒西歪的酒坛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那就叨扰了。”
两人走到空地旁,玄浊弯腰捡起一坛封泥完好的灵酒,单手掀了封口,递给鲲鹏。
鲲鹏接过来,也不推辞,仰头饮了一口,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眉梢微微一动。
“好酒!”
他说了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赞叹,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已然不轻。
玄浊也给自己开了一坛,在鲲鹏对面一块稍矮些的石头上坐下,端着酒坛,像是闲聊般开口。
“道友方才说散心,不知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鲲鹏端着酒坛,指尖在坛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目光落向远处那片被不周山阴影笼罩的原野。
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像是从某桩心事上轻轻拂去了一层灰。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前几日伏羲道友去北海寻贫道,说了些话,让贫道想起了些旧事,便出来走走,吹吹风、散散心……”
玄浊端着酒坛的手没有一丝晃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咀嚼了一下这句话里的滋味,才缓缓开口。
“那……鲲鹏道友应了?”
鲲鹏猛地偏过头来看着玄浊,那双眼睛在日光下显出几分深海般的幽蓝。
仿佛是根本没预料到玄浊居然会猜的如此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