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的话里明明没有带任何情绪,但落在冥河耳中,却比任何嘲讽都要重。
因为这是从三清口中说出来的话。
这是盘古正宗盘古杂宗的判词……
场中再次陷入了沉默。
镇元子捋着胡须,思虑了好一会儿,又瞥了一眼身后的红云后,这才开口,声音比平日里沉了几分。
冥河道友,贫道与你也算相识多年,你的心思,贫道多少能体会几分,只是……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
跟脚一事,确实是先天注定的东西,你若要强改,恐怕不仅事倍功半,甚至可能伤及自身根基,得不偿失。
红云见镇元子都这么为自己搭台了,也是不好驳了他这份心意。
于是从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憋了半晌才嘟囔出一句。
冥河道友,不是我说你,你要是真想改跟脚,还不如朝着不周山跪拜哭诉一二,说不定盘古大神的残念真能回应你呢……
他说到一半,意识到这话说得不太妥当,连忙缩了缩脖子,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镇元子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而祖巫那边,反应则要更加复杂。
只见帝江往后一靠,把脊背抵在石椅上,抬手揉了揉脑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摆脱盘古杂宗这句话就像是一拳打在了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因为帝江比谁都清楚,那种被跟脚束缚住的感觉是什么滋味。
巫族虽然肉身强横,但同样也被这层跟脚锁得死死的!
因为巫族没有一个生灵天生便该拥有的元神!
要不是玄浊心灵手巧,硬生生给他们造就了第二元神,他们估计会在战斗乃至生活中吃大亏……
所以,祖巫们比谁都明白先天所限四个字的分量!
然,当他听见冥河说出那句话时,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却着实有了几分松动。
但这种松动,并不能让他松口答应借出白莲。
毕竟那是巫族的重宝,是玄浊花了两千年才从方壶仙岛带回来的东西,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借出去?
而且更重要的是……
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谈了。
还是吃了玄浊不在的亏啊!
帝江心里那个急。
他平时负责的,向来是和这两件事,中间那些弯弯绕绕的谈判环节,他一向是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可眼下玄浊办正事去了,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什么“等一下,我去把我的脑子叫来”吧?
那也太丢人了。
于是帝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撑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试图从自己那并不富裕的智慧库存里翻出几句能用来周旋的话来。
可翻来翻去,翻到的都是这个不行那个不准等简单粗暴的拒绝方式。
实在是拿不出手啊!
旁边的烛九阴看他的表情,心里明镜似的,但嘴上不好说什么,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朝着某个方向飘了一下。
那是玄浊带着女娲离开的方向。
元清顺着烛九阴的目光瞥了一眼,不禁叹了口气。
哎~帝江大哥他们,果然没把话术练到家,暂时还撑不住这种场面。
当即,她不再犹豫,也没有多看旁人的目光,只是将自己的身形从人群边缘的自然站位中挪了一步出来。
靴底踩在沾着酒渍的地面上,留下来一个浅浅的鞋印。
可就是这一步,让所有人的余光都不可避免地扫到了她。
元清没有理会那些纷至沓来的目光。
她已经走到了场地中央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上,正对着冥河,不偏不倚。
抬起眼帘的瞬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锋芒毕露的锐气,也没有刻意为之的婉转,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平和。
“冥河道友,你的借宝原由……确实很出人意料,我们也并非是想阻止你走上你想走的道路……”
“只是道友一来便这般恭喜,那般恭维的说了一大堆,结果是为了借宝,此等做法未免不妥吧?”
她一开口,声音便如同清铃摇晃一般,清晰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冥河的目光落在元清身上,面上那副恰到好处的苦笑不变,但眼底深处那一层精密运转的光泽,却分明微不可察地凝了一瞬。
他当然认得元清。
在追杀红云时,他便见过这个始终跟随在三清身侧的女子,印象中她话语不多,姿态温婉,还心地善良,是个好人……
这个元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冥河心中飞快地转动着。
虽然感其修为已达混元金仙中期,实力确实不俗,但在这不周山中,混元金仙中期的大能也不在少数……
谁给她的勇气让她敢主动站出来插话?
他的思绪从元清本身先延伸到三清,又从三清延伸到此前种种有关于元清的传闻。
“三清共徒!?”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这个女子。
但冥河毕竟是冥河。
心里那点盘算翻涌得再快,面上也绝不露半分。
他几乎是在元清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把她的话头接了过去,还顺势把自己的姿态放得更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恰到好处的恳切与坦诚。
元清道友所言不假,贫道此来,确实唐突了。
他微微摇头,做出一副自己也颇为为难的模样。
只是……贫道向道之心坚固,又恰逢十二品净世白莲出世,这桩机缘若不匆匆前来,恐念头不通,日后修行路上,少不得要生出心魔,成为阻道之障啊。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目光在元清的面容上不着痕迹地扫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将话头往她身上一引,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
若是元清道友能在此说得上话的话,还烦请道友帮忙美言一二。
说着,他又弯腰朝着元清拱了拱手,面上那股子恳切之色真挚得几乎要溢出来。
此事成后,贫道必将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