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还有我的电脑,所有资料……”另一个女孩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我们的车……”
但这物质上的损失,很快就被一种更深刻、更尖锐的情绪所取代——羞愧与悔恨。
下午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每个人的脑海。那个名叫康健的年轻人大声疾呼,焦急地比划着;那个本地牧民老巴特,古铜色的脸上刻满了担忧,甚至急得老泪纵横……而他们呢?他们当时是怎么回应的?
“我们都查过了,只是阵雨。”
“露营经验丰富着呢。”
“根据我的计算……概率只有百分之七……”
“万一出事我们自己负责……”
那些自信满满、甚至带着几分轻蔑和不耐烦的话语,此刻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每个人的灵魂上。眼镜男推了推早已不知掉落在何处的眼镜的位置,脸色苍白如纸,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数据”和“计算”,在自然狂暴的伟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蓝冲锋衣——他的冲锋衣早在逃亡中不知被刮到哪里去了,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他想起自己拍着康健肩膀,笑他“别吓唬人了”的样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拷问。每个人都恨不得能时间倒流,回到那个下午,哪怕只是对康健和老巴特说一句:“谢谢,我们听你们的。”
而这其中,最后悔,最无地自容的,是小雯的男友。
他蜷缩在那里,头埋得最深。他的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播放着几个片段:他醋意大发地质疑小雯和康健的关系;他冷笑着认为康健是危言耸听、别有所图;他甚至……强迫小雯删掉了那个可能是救命符的联系方式!
如果不是康健不计前嫌,想尽办法,甚至冒着危险跑到上游,拼着那微弱的信号打通了电话……他简直不敢想象后果。那最后被拖上来的三人的惊险场面,已经说明了一切。十二个人,很可能就因为他的固执和狭隘,全军覆没。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烧灼着,仿佛已经被无形的巴掌抽肿。
他猛地抬起头,转向一直沉默地坐在他身边,同样惊魂未定的小雯。他伸出手,紧紧握住小雯冰冷、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小雯……”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痛苦和愧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小雯看向他,眼神复杂,有劫后余生的恐惧,也有难以言说的委屈。
“我不该……我不该那么混蛋!”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瞎吃醋,不该不信你的话,更不该……逼你删了他的电话……我……我他妈就是个白痴!自大狂!”
他的道歉急切而混乱,却无比真诚。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所有的面子、自尊,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小雯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中的那点委屈渐渐化开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虽然没说话,但意味很明显:都过去了,我们还活着。
但男友的愧疚并没有因此减轻。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最关键的事情,猛地抓住小雯的胳膊,急切地问:“电话!康健的电话!你……你还记得吗?或者,有没有可能……手机里有记录?哪怕一点点线索?”
他现在无比迫切地想要联系上康健。不仅仅是为了道谢,那太轻了。那是救命之恩!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康健是否安全!那个独自去了上游,在黑夜中为他们守望,发出预警的人,他现在怎么样了?洪水如此凶猛,他所在的位置……
小雯被他问得一怔,连忙拿出自己的手机。屏幕幸运地没有摔碎,但当她解锁屏幕,点开通话记录时,心沉了下去。最新的一条记录,赫然显示着“未知号码”。康健当时用的是他自己的手机打来的,而小雯的手机,或许是因为信号问题,或许是因为当时的混乱,并没有正确识别并记录下那个号码。
“是……是未知号码……”小雯的声音带着失望和一丝慌乱。
男友不肯放弃:“那……那之前呢?下午他是不是给你打过?存过?你再找找!仔细找找!”
小雯手指颤抖着,上下翻动通讯录和通话记录。下午康健确实用她的手机拨过他自己的号码,但当时为了证明,只是震动了一下就挂断了,而且,之后在她男友的逼迫下……她清楚地记得,自己亲手删除了那个刚刚存下的“康健-紧急联系人”。
“删了……我……我当时删掉了……”小雯的声音越来越小,充满了自责。
男友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但他没有资格责怪小雯,一切都是因他而起。他还不死心,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号码!你再想想!他当时报号码的时候,你有没有一点点印象?哪怕记住最后几位也行!”
小雯痛苦地闭上眼睛,努力回忆。但当时夜色昏暗,心情紧张,康健语速又快,那一串数字如同掠过水面的飞鸟,没有在她脑海里留下任何清晰的痕迹。
“我……我想不起来……太快了……”她颓然地放下手机,几乎要哭出来。
小雯的男友不肯放弃,他拿着小雯那部显示着“未知号码”的手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对着那个号码一遍又一遍地回拨。
“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嘟……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冰冷的、机械的提示音,一次又一次地击碎他的希望。他固执地按着重拨键,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平台上,其他人也沉默下来,看着他一遍遍徒劳的尝试。每一次无法接通的提示音,都像是在提醒他们,那个救了他们所有人性命的年轻人,此刻正身处险境,生死未卜,而他们,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无法传达,连他是否安全都无法确认。
这种无力感和沉重的负疚感,混合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比眼前奔腾的洪水更加令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