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极按下心中的焦虑继续看着。
多尔衮勒住战马,举起手中的铁刀。
他看见了汉人的军阵,不是他预想中的军阵。
没有盾墙,没有线列,没有他昨天看到的那些排排站的火铳手。取而代之的是三个巨大的、方方正正的、每一面都伸出密密麻麻枪管的方块。
这是什么阵法?
他打了二十年仗,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明军的车营是战车围成一圈,火铳手躲在车后射击。但那是在防御作战中用的,机动性差,而且一旦被骑兵突破一点,整个车营就散了。
“管他什么阵法,冲过去就散了!”多尔衮咬了咬牙,铁刀前指:“正黄旗、镶黄旗、正白旗,冲锋!”
一万二千轻骑同时加速,大地在颤抖。轻骑的速度比重骑快得多,两里的距离,在轻骑全力冲刺下,只需要不到三分钟。
方阵正面的第一排火铳手同时击发。三千支燧发枪的齐射,在不到一百步的距离上,将铅弹砸进了建州轻骑的先锋队列。
轻骑的甲胄比重骑薄得多,铅弹在五十步的距离上可以轻易击穿。冲在最前面的百余骑同时中弹,战马惨嘶着倒地,骑兵被抛向空中,撞进后面的队列里。
但轻骑的速度太快了。前排倒地,后排踩着马尸跳过去,速度不减。
七十步。
“第二排,放!”
第三轮齐射打出时,建州轻骑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内。
这个距离上,燧发枪不需要瞄准。每一个火铳手只需要把枪口指向那一片铁灰色的人马,扣动扳机,铅弹就会在最短的距离上穿透薄甲,嵌进血肉。
第三轮齐射,至少两百骑倒地。
但建州轻骑的前锋已经冲到了方阵前十步。
多尔衮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冲进去了!只要冲进去了,汉人的火铳手就是待宰的羔羊!
然后他看见了奇迹。
建州轻骑的前锋冲到方阵前十步时,方阵正面第一排的火铳手没有后退,没有逃跑,甚至没有闭眼,他们同时蹲下,将刺刀向前伸出,刺刀尖指向战马的胸口。
第二排火铳手从第一排的头顶上伸出燧发枪,在不到十步的距离上开火。
第三排火铳手在第二排身后补充。
一个百人队,三十个火铳手蹲着举刺刀,三十个站着开火,三十个在装填。轮番射击,无缝衔接。前排的刺刀墙挡住了轻骑的冲击,后排的铅弹将冲到跟前的骑兵一个一个地打下马来。
建州轻骑的前锋撞上了一堵由刺刀和铅弹组成的墙。
第一排冲上去的骑兵,战马被刺刀捅穿了胸口,骑兵被铅弹打穿了甲胄,人和马倒在方阵前三步的地方,尸体堆成了矮墙。
第二排冲上去,踏着第一排的尸体,同样倒在刺刀和铅弹前。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多尔衮的眼睛变得血红,他看见他的轻骑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一批一批地冲向那个方阵,一批一批地倒在前十步的地方。方阵前三步的地面上,建州骑兵和战马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后面冲上来的骑兵不得不减速绕行,而一旦减速,就成了火铳手的活靶子。
围上去!从侧面打!”多尔衮声嘶力竭地吼道。
轻骑分出一部分,绕向方阵的侧面和后面。
但方阵的每一面都是一样的。正面有刺刀墙和铅弹,侧面也有,后面也有。建州轻骑从任何一个方向冲过去,都要面对同样的刺刀和铅弹。
“杨将军!大人有令,所有骑兵全部投入战斗!目标,建奴正在重新集结的轻骑集群!打散他们!”
杨震的心猛地一跳。
终于来了。
乌兰布通山脊。
皇太极站在龙旗下,俯瞰着整个战场。
他的三路大军,三万三千轻骑,正在斡难河南岸的三个巨大方阵前撞得头破血流。不是一面倒的屠杀,他的轻骑也在杀人,也用骑射射杀了数百名火铳手,也用铁刀砍翻了冲到跟前的敌人。
但汉人的方阵,像是有了生命一样。
一个缺口被撕开,很快就有预备队补上。一个火铳手倒下,后面的立刻顶上来。方阵的四个角在骑兵冲击下会变形,但永远不会散。
皇太极脸色阴沉地看着骑兵的战斗:“想不到这种阵容能克制骑兵,即便有少数冲进方阵的骑兵,面对的也是四面八方的敌人,我方骑兵的速度优势荡然无存,这个王景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怪物,竟然能想出这种战法!”
范文程吓得脸色苍白:“皇上,退兵吧,战争的胜负不一定在战场上。”
“这时候你让朕怎么退?如今我方兵力依然占据优势,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战,今天我退了,我女真铁骑这种信仰会彻底消失,远远不是一场战争的胜负可以弥补。”
斡难河南岸的硝烟一层叠一层,盖住了大半个战场。空心方阵还在,依然屹立在河岸的开阔地上。但每个方阵都比早上小了一圈,火铳手们倒下了太多,方阵的每个面都在向内收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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