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孔胤庆派了一个管事去了王景安的住处,递了一张帖子:“告诉你们大人,衍圣公命小的来请安,别无他意。”
王景安看都没看那张帖子,冷笑一声:“杨震,你回句话,孔二爷安好。京城风大,出门记得多穿件衣裳。”
管事灰溜溜地走了。
王景安站在书房窗前,看着暮色一点点落下来。
杨震从外面回来:“大人,今日发出去三千二百多份《京城时闻》,已经没了,要不要加印。”
“加印,再印两千份,明天继续发。”
九月初五,天色刚亮,孔胤庆便坐着一顶青呢小轿出了客栈。
他没有递帖子,没有走通政司,而是直接去了皇城东华门,让随行的管家递了一封亲笔信给守门的内侍。信上只有一行字:“衍圣公特使孔胤庆,有要事求见陛下,事关圣裔体面与天下公论。”
那封信用的是孔氏专用的玉扣纸,纸角压着衍圣公府的暗印,守门的内侍不敢怠慢,立刻呈进了司礼监。
不到半个时辰,宫里就传出话来:陛下在乾清宫西暖阁召见。
孔胤庆整理衣冠,跟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宫门,进了乾清宫西暖阁。
朱由检坐在一张紫檀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他进来,放下书卷,语气淡淡的:“孔二爷一早入宫,所为何事?”
孔胤庆跪下行了大礼,起身后,从袖中取出一份《京城时闻》展开来,双手捧过头顶:“陛下,臣今日入宫,是为孔氏一门清白而来。日前京城街头忽有匿名印纸流传,诋毁孔氏先祖声誉,诬陷圣裔之家行市侩勾当。孔氏乃圣人之裔,世代受国恩,何曾受过这等诬蔑?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查此等匿名印纸的源头,以正视听。”
朱由检接过那份报纸,低头翻了翻,目光在“强占军屯田产三十七顷”“殴伤卫所百户”等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眼看着孔胤庆,面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却微微拖长了些:“孔二爷说这是诬蔑?”
“陛下明鉴,这上面所载之事,多有出入。三年前兖州田产一事,是几家佃户与卫所之间的纠纷,孔氏庄头不过是代为说合,并非强占。至于‘殴伤百户’那是百户酒后闹事,与庄头起了争执,并非孔氏授意。这份印纸断章取义,以偏概全,实乃居心叵测之人借机中伤。”
朱由检听完,把报纸搁在案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上腾起的热气看着孔胤庆,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孔二爷,朕问你一句话,你们孔家发在街上的那份传单,也是匿名印纸吧?”
孔胤庆的面色瞬间僵住了。
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想要否认,可朱由检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不怒不威,怕是事情来龙去脉早就了解清楚。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小声说道:“陛下,那份传单,是臣一时气愤,叫人写的,但上面所写之事?”
“朕知道。上面写的事也不全对。”
朱由检摆了下手,打断了他的话:“你写王景安纵马践踏你们孔家祖茔,朕查过,那事没有。你们孔家在兖州强占军屯田产,朕也查过,那事有。”
孔胤庆的脸色霎时白了几分,站在那里,脊背僵直,半晌说不出话来。
朱由检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窗前。
“孔二爷,朕今日跟你说句实话。你们孔家和王景安的恩怨,朕不想插手。你们在街上发传单也好,他在街上发印纸也好,那是你们自己的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拿到朕这里来,你觉得合适么?”
孔胤庆站在那里,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拱了拱手,声音干涩地说:“臣…明白了。”
朱由检点了下头,又拿起那卷书来翻了翻,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又加了一句:“对了,王景安那五省总督的印信,朕已经让人送去内阁了。这几日就该发了。”
孔胤庆的拳头在袖中攥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低着头退了出去。
待他出去后,朱由检才笑眯眯得合上书卷。文武不和,他这皇位才做的安稳,王景安得罪了东林党,又得罪孔家,以后更是只能依靠自己。
此刻他圣眷正浓,才能和这些人斗得有来有回,想到这他已经自比万历皇帝,大明就要中兴的错觉再一次在他脑中产生。
九月初十,圣旨到了王景安的住处。
传旨的还是那位张太监,这回比上次在太原时更恭敬了几分,从头到尾笑容满面,宣旨时嗓音都亮了三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山西总兵王景安,忠勇果毅,斡难河大捷功冠全军……兹特晋封冠军侯,赐铁券、诰命、蟒袍、玉带。兼领北方五省总督,节制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北直隶军务,便宜行事,其余有功将士,待兵部核查一并封赏。钦此。”
王景安跪在堂中,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双手接过圣旨。
起身时,张太监凑近了几步,低声道:“恭喜侯爷了。陛下说了,侯爷接了旨就早些动身回太原去,五省的差事耽误不得。”
他停了下,又补了一句,“陛下还说让你在太原好好干,别让朕失望。”
王景安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塞进张太监手里:“多谢张公公一路辛苦,这点茶钱请公公收下。”
张太监笑眯眯地收了,又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带着随从告辞而去。
送走了张太监,王景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卷黄绫圣旨,在九月的阳光底下端详了片刻,黄绫上的墨字在光里清晰端正,“冠军侯”三个字格外醒目。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圣旨卷起来放进事先备好的锦盒中。
“杨震。”他转身朝院内喊了一声。
“在。”
“收拾东西。明日一早,回太原。”
杨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王景安回到书房里,在案前坐了一会儿,把桌上的文书信件大致整理了一番,末了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是杨嗣昌前几日派人送来的,信末写着一句话:“锦瑟那边,老夫已经安置好了。你走时带上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