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唐炳文脚步不快不慢，像是一个人在山间散步。
唐家仁走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着前方的山路。
杨烈跟在后面抱着双臂，微微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唐妙兴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山路弯弯曲曲地向上延伸，两侧的树木越来越高，越来越密。
脚下的石板路也变得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小径，两侧的灌木丛几乎要碰到肩膀了。
唐妙兴跟在他们身后，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到了山顶之后，视野豁然开朗。
俯瞰而下，连绵的群山层层叠叠，山间云雾缭绕。
整座唐门山门都隐匿在氤氲雾气之中，风光清幽雅致，自带宗门底蕴的大气格局。
远处的山峰在云海里若隐若现，像是浮在海上的岛屿。
阳光穿过云层，洒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束，把整片云海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金色。
山风迎面吹来，吹得唐炳文的衣摆微微飘动。
唐炳文站在山顶的边缘，背对着他们看着远处的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厚重的疲惫：
“这些年辛苦你了，妙兴。”
唐妙兴微微一愣。
他此刻已经完全融入了年轻时的思维。
根本没有联想到自己晚年执掌唐门的种种经历。
还以为门长只是在夸他最近执行的那些任务。
他连忙低头拱手，语气恭敬而诚恳：
“门长言重了，弟子一点都不辛苦。”
“宗门栽培弟子、授予弟子修行之法、给弟子安身立命的根基。”
“这些分内的任务，都是弟子理所应当去做的，谈不上辛苦。”
唐炳文没有回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唐家仁站在旁边，看着唐妙兴那副恭敬的样子，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然后笑着开口解释，声音轻柔又通透。
“妙兴，我们口中的辛苦……”
“并不是说你在宗门执行的这些基础任务、日常修行。”
唐妙兴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唐家仁和唐炳文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杨烈身上。
杨烈抱着双臂，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微微摇着头。
唐炳文终于转过身来了。
他面对着唐妙兴，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语气低沉而温和：
“唐门交到你手中，由你执掌宗门扛起唐门大旗的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唐妙兴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
几十年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他晚年之后的所有经历，唐门的衰落，武校的艰难建立……
弟子们逐渐离开，张楚岚来访时他在山下新校区看到的那些年轻面孔……
全性闯山时他的沉稳计划，董昌和许新重见天日时他心里的那份如释重负……
以及他刚刚经历的丹噬修行中，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同时涌入了他的脑海。
他猛地想起来——自己是在修炼丹噬的时候死过一次了。
他进入了那片无尽的黑暗，然后看到了这处山林，看到了年轻时的张旺，看到了年轻时的师兄弟们。
原来这一切都是幻境。
原来他在修炼丹噬的过程中失败了，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在丹噬的生死劫中落败，经脉尽碎生机断绝，已经身死道消。
坠入了死后的幻境之中。
他的身形、容貌、神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衰老。
皮肤迅速爬满皱纹，发丝染上霜白，身姿不再挺拔矫健。
瞬间变回了晚年那个沧桑疲惫、唐门的年迈门长模样。
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三个人，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扑通一声，唐妙兴双膝重重砸在山顶的地面上。
身姿佝偻，满心愧疚与自责，对着唐炳文和唐家仁深深俯首。
声音沙哑哽咽，满是悔恨。
“弟子……弟子愧对唐门列祖列宗！愧对门长与大老爷的悉心教诲！”
“我身为唐门一门之主，守不住宗门荣光，到头来连丹噬这最后一关的生死桎梏都没能看破！”
“是弟子无能！是弟子辜负了先辈的托付，辜负了整个唐门！”
看着跪地自责、深陷自我否定的唐妙兴，唐家仁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抬手轻轻拍着唐妙兴的肩膀，语气温和宽慰。
“妙兴，快些起身，你不必如此苛责自己。”
“你已经做得足够优秀、足够出色了。”
唐妙兴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
唐家仁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头停留了片刻：
“随着天下太平，唐门的落寞是必然的。这一点并不怪你。”
“你仔细想想，当年咱们唐门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那些利落的杀人手段，是那些在暗处才能施展的功夫。”
“如今天下太平了，那些东西用不上了，唐门自然就要往下走。”
“这是大势，谁也拦不住。”
“你能把唐门从那种情境里拉出来，让唐门的功夫换一种方式流传下去，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若是没有你的坚守，恐怕唐门早已彻底覆灭、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
“你做的一切，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而且能将唐门维持到现在，不散不垮，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杨烈也走了过来，站在唐妙兴的另一侧。
他看着唐妙兴，语气跟平时一样淡淡的：
“唐妙兴，唐门武校能够建立，别忘了那也是你的提议。”
“当年你当着老门长牌位前的面说的那番话，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你说唐门不能固步自封，要让更多的人进来，要让唐门的功夫从暗处走到明处来。”
“这话当时听着像是离经叛道，好些长辈都不赞成。”
“可你现在回头看，你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