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聒噪的癞蛤蟆,扰人清静!
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不耐烦与一丝仿佛刚睡醒般惺忪意味的声音,如同旱地惊雷,又像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在翻滚的毒雾上空炸响!
这声音不高亢,不威严,甚至有些有气无力,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韵律,瞬间盖过了毒蟾的嘶吼、毒雾翻腾的噪音、乃至林枫心中绝望的呐喊!
随着声音落下——
一道灰蒙蒙的、毫不起眼的、仿佛随手从地上捡起的枯枝划出的黯淡光芒,如同无视了空间与时间的阻隔,从毒雾弥漫的昏暗天际的某个不可知处凭空出现,悄无声息,不带丝毫烟火气,就那么自然而然、笔直地射入了那头正在喷吐毁灭毒雾的毒爪腐心蟾的眉心正中央!
噗。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闷响,如同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坠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疯狂喷吐毒雾的巨蟾,那庞大如山、携带着无尽凶威与毁灭气息的身躯,猛地彻底僵住!如同瞬间变成了一尊栩栩如生却毫无生命的泥塑!猩红巨眼中,那滔天的怨毒、疯狂、杀意,如同被寒冰冻结,瞬间凝固、定格,随即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褪去消散,只余下一片空洞、死寂、毫无生机的灰败与茫然。
它背上鼓胀欲裂的脓包如同被戳破又迅速干瘪的气球,瞬间偃旗息鼓。周身狂涌的暗紫色致命毒雾,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喷涌之势戛然而止,失去了后续力量支撑,开始缓缓地自行消散、稀释。
轰隆!!!
失去了所有生机与力量支撑的庞大蟾尸,如同被抽去了骨架的烂肉山,沉重无比地、直挺挺地向后轰然倒塌,砸落在它自己制造的泥泞与毒血之中,溅起最后一片污秽的浪花,再无声息。眉心处,那个针眼大小、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小点,正缓缓沁出一滴墨绿色的、再无半点灵性的污血。
一击!无声无息,轻描淡写,却瞬间夺走了一头堪比金丹期大妖的毒沼霸主所有生机!连其妖魂似乎都在那一击之下彻底湮灭!
林枫和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目睹这一幕的石猛,都彻底惊呆了,思维一片空白!这头让他们三人拼尽全力、伤痕累累、濒临死亡都无法战胜的恐怖凶物,竟然……就这么死了?死得如此轻易,如此诡异,如此微不足道?出手之人,其境界与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弥漫的毒雾失去了源头,开始缓缓散开、变淡。
一个身影,如同鬼魅,又仿佛本就一直站在那里,随着毒雾的散开而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佝偻着背、身形干瘦如同秋日枯蒿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了各种颜色污渍和泥点、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布旧袍,袍角甚至有些破烂。头发花白稀疏,如同缺水的野草,随意地用一根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枯黄草绳胡乱束在脑后,露出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额头和脸颊。他手中拄着一根同样毫不起眼、仿佛就是随手从路边捡来的、歪歪扭扭的枯木杖,杖身甚至有几个虫蛀的小孔。
老者脸上皱纹深刻,如同被岁月与风霜用最粗暴的刻刀反复雕琢过,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眼睑低垂,眼神浑浊,仿佛蒙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雾气,带着几分常年未睡醒般的慵懒与不耐。他身形瘦小,站在那庞大的蟾尸旁,对比强烈得有些滑稽,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将他吹倒。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邋遢、落魄、仿佛随时会倒毙路边的糟老头子,此刻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与这片死亡毒沼诡异融为一体的气息。他站在那里,不高大,不威严,却仿佛就是这片泥沼、这片毒雾、这片死亡的一部分,亘古如此,自然和谐。
老者浑浊的目光先是漫不经心地扫过那庞大的蟾尸,眼中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瞥了一眼路边的垃圾。随即,他的目光落在了昏迷不醒、周身黑焰虚影虽然被压制却依旧明灭不定、气息混乱虚弱的小雅身上,那浑浊的眼底深处,一丝极难察觉的精光微微一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如同看到了什么麻烦又棘手的东西。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深陷泥沼、气息奄奄、道台濒碎、全靠残玉一丝生机吊命的林枫,以及挣扎着半坐起身、浑身浴血、中毒已深、巫力枯竭的石猛。最后,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林枫背上,莫问那冰冷沉默、覆盖着尘埃与泥点的遗体之上。
他的目光在莫问的遗体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那浑浊的、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底深处,如同投入石子的古潭,泛起了极其细微、却异常复杂的涟漪。那里面有追忆,如同翻阅一本落满灰尘的旧书;有惋惜,如同看到一件精美的瓷器最终碎裂;甚至……还有一丝深藏眼底、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沉重的愧疚与黯然?
啧……老者咂了咂干瘪的嘴唇,发出如同破旧风箱拉动般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一个血脉暴走、先天不足、后天污染、濒临自毁的半妖丫头;一个道基破碎、生机将绝、靠着件邪门玩意儿吊命的小子;还有一个中了剧毒、蛮力耗尽、就差咽气的傻大个……他一边用枯木杖不耐烦地戳着脚下粘稠的泥地,一边用那沙哑的嗓音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嫌弃与麻烦,再加上一个早就凉透了的死人……嘿,真是晦气!老头子我躲在这鸟不拉屎、毒虫遍地、清静得连鬼都嫌寂寞的鬼地方修心养性,都能被你们这几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小崽子给搅和了!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抱怨归抱怨,他手中的枯木杖却并未停下。只见他随意地用杖尖在身前那片粘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泥沼里划拉了几下。